碎玉孤灯劫

血月引------------------------------------------，终年带着股湿漉漉的腥气。今夜更浓。，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竹影间，是唯一一抹醒目的寒色。他步履极轻，踏在积年落叶上，几近无声，只有腰间那柄名曰“无尘”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偶尔从素色剑鞘中泄出一线清辉，比头顶被竹叶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月光更冷。，一道属于“赤练鬼手”赫连鹰的气息。**右**，恶名昭著，手上血债累累，半月前盗走崆峒派镇派心法《紫霞真经》，一路南下，似有所图。顾无暇受人之托，亦为心中那杆正道标尺，已追了他七日七夜。，血腥气骤然浓烈起来，冲散了竹叶的清香。顾无暇眸光一凝，身形如一抹流云，悄无声息地掠近。，他停下了。、或是狼狈逃窜的场景并未出现。林间一小片空地上，那个令江湖黑白两道皆头痛不已的魔头，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而出，浸透了身下黑土。他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愕与不甘，已然气绝。，一刀贯心，干脆利落。凶器是一把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如新月，此刻正被一只骨节分明、染着血的手握着，缓缓从**中抽出。。，而是历经风霜洗练后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沉郁而夺目。红衣贴着起伏的线条，勾勒出劲瘦矫健的身姿。她背对着顾无暇，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夜汗沾湿，贴在修长的颈侧。，她抽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未立刻回头。刀身脱离血肉，发出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嗤”声。她手腕一翻，挽了个刀花，血珠顺着刀尖滑落，在晦暗月光下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刀光清冽，映着她半边侧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下颌线却紧绷如刀削。——“挽月”。更认出了这独特的、凌厉如朔风的起手式。，猝然撞入心头。“挽月刀……向丽？”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在这死寂的竹林里却清晰可闻。，向丽，这时才转过身来。。并非绝色，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沉郁，眸子极黑，极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映着血色与月光，更显疏离。她脸上溅了几点血痕，宛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她的目光在顾无暇脸上停留一瞬，似乎也认出了这位名动天下的“无尘剑客”，但也仅仅是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故人重逢的波澜，没有击杀魔头的快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被压抑的东西。
“此人，”她开口，嗓音带着久未言语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敲在潮湿的空气里，“夺我铸剑谷‘寒星铁’，害我师门上下十七口，死不足惜。”
话音落，她手腕再振，“挽月刀”归入身侧简陋的皮鞘。动作间，几点温热的血珠随着刀风飞溅而出，恰恰落在顾无暇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襟上。
鲜红，瞬间在素白绫罗上洇开，比朱砂更艳，比火焰更灼。
顾无暇垂眸，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血点，复又抬眼看向向丽。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无尘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向丽也看到了那血迹，但她目光未作停留，仿佛那只是林中寻常的露水。她侧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竹林远处，更可能是从竹林外、从四面八方的夜幕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起伏，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和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意，瞬间撕破了竹林的死寂，也打断了两人之间僵冷的沉默。
这号角声……顾无暇瞳孔微缩。不是官府号令，也非寻常江湖帮派所用。隐隐带着西南边陲巫蛊之地的诡*腔调，又与记忆中**召集部众的某种信号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霸道，更加……不祥。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刹那，竹林四面八方，影影绰绰，无数道黑影仿佛从地底冒出，又仿佛本就与竹影融为一体。他们移动极快，悄无声息，却带着合围之势，冰冷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向这片林间空地，牢牢锁定了场中两人。
顾无暇与向丽几乎是同时动了。
无尘剑清越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光弧，剑气凛然，将左侧悄然袭来的三枚淬毒梭镖尽数击飞，钉入身后竹干，发出“夺夺夺”的闷响。
向丽的挽月刀则如暗红血光一闪，刀锋贴着地面横扫，斩断了数根骤然弹起、试图缠向她脚踝的浸毒藤索，刀气去势不绝，将藏身竹后的一道黑影逼得狼狈后翻。
两人背对背而立，不过咫尺距离。方才还是陌路，甚至隐约敌对的两人，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围杀，被逼成了临时的盟友。
“不是赫连鹰的人。”顾无暇低声道，声音凝成一线，清晰送入向丽耳中。赫连鹰已死，其部下群龙无首，断无如此迅捷整齐的合击。
“是追我的。”向丽回答得更简略，语气冰冷，带着厌烦。她刀锋斜指，周身气息越发凌厉，“他们为‘寒星铁’而来。”
话音未落，正前方竹梢之上，一道黑影如大枭般扑下，手中一对奇形钩刃直取向丽头顶，劲风呼啸！左侧，两名黑衣人剑走偏锋，毒蛇般刺向顾无暇肋下空门。右侧与后方，更多黑影揉身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顾无暇剑势展开，如白云出岫，流转不息，守得滴水不漏，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声闷哼或兵器折断声响起。他的剑法高明，更擅寻隙反击，片刻间已有数人伤在他剑下。
向丽的刀法则截然不同。狠、准、快！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劈、砍、撩、刺，皆是杀招。暗红的刀光与她暗红的身影仿佛融为一体，在敌群中泼洒出一片片更深的血色。她的刀意，带着浓重的煞气与某种近乎悲怆的爆发力，竟比这些**者更令人胆寒。
然而，来人实在太多，且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他们似乎对向丽的刀法颇有忌惮，更多攻击集中在顾无暇这边，试图将两人分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无暇一剑荡开三件兵器，剑气微吐，震退两人，对身后的向丽道，“东南方，气机稍弱。”
向丽没有回应，但刀光一闪，已猛然向东南方向突进。顾无暇剑随身走，紧随其后，无尘剑织起一片光幕，将侧翼袭来的攻击尽数拦下。
两人一攻一守，竟显出惊人的默契。向丽的刀在前面开路，斩开一切阻碍；顾无暇的剑在后面护持，灭杀所有追袭。暗红与素白两道身影，在重重黑影像与凛冽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眼看就要突出重围，斜刺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以诡异的角度射来，目标并非他们任何一人，而是两人之间的地面！
“砰！”
一声闷响，那物件炸开，并非**，而是一团浓稠的、带着异香的绿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两人身形吞没。
烟雾刺鼻，眼前一片模糊。顾无暇屏息，挥剑驱散烟雾，同时感觉到身侧向丽的气息微微一乱。
“烟有毒，闭气！”他低喝道，伸手想去拉向丽的手臂。
手指刚触及一片冰凉的衣料，斜地里一道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当头斩落！这一刀时机拿捏得极刁钻，正在两人被烟雾所扰、视线不清、气息转换的刹那。
顾无暇回剑格挡已稍迟半分。
一道暗红身影却猛地横撞过来，不是用刀，而是用肩背，狠狠撞在他身侧，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跌开两步。
“铿——嚓！”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响。挽月刀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偷袭的一刀，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让向丽闷哼一声，脚下落叶深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偷袭者显出身形，是个身材矮壮如铁塔的汉子，手持一柄厚背九环鬼头大刀，面目狰狞，一击不中，怒吼着再度扑上。
顾无暇眼中寒光乍现。无尘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气骤然暴涨，不再保留。剑光如银河倒泻，后发先至，点在鬼头大刀的刀镡之上。
“叮！”
一声轻响，矮壮汉子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鬼头大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他还未及反应，顾无暇的剑尖已如影随形，抵在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顾无暇声音冷澈。
矮壮汉子眼中闪过恐惧，却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急促的节奏，仿佛在传达什么命令。四周原本紧逼不舍的黑影闻声，竟毫不迟疑，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连同那些受伤倒地的同伴，也被迅速拖走，转眼间没入竹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
矮壮汉子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顾无暇剑尖往前递了半分，一缕血线渗出。
“是……是‘孤灯堂’……”汉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恐惧到了极点，“我们……只是奉命……夺回寒星铁……”
“孤灯堂？”顾无暇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是近年来西南边陲**的一个神秘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却极少涉足中原。他们为何觊觎铸剑谷的寒星铁？又为何与**右**赫连鹰有所牵连？
他还想再问，那汉子却猛地一咬牙，脸色瞬间转为青黑，头一歪，竟已气绝。服毒自尽。
顾无暇收剑，回头看向向丽。
向丽以刀拄地，微微喘息，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方才撞开他那一下，显然让她受了些内伤。她看着那服毒自尽的杀手，又抬眼望向杀手退走的方向，眼神冰冷彻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孤灯堂……”她低声重复，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若有若无、渐渐消散的号角余音。月光似乎明亮了些，照在两人身上，也照在地上赫连鹰逐渐僵硬的**上，照在顾无暇衣襟那抹刺眼的血痕上。
他衣襟的血，和她腰间那枚在行动间从衣摆下显露出来的玉佩，在月光下幽幽闪着光。那玉佩质地极好，却似残缺了一半，雕刻的纹路古拙，隐隐是个“同心”的图案。
向丽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伸手，将玉佩按回衣内，动作有些仓促。
顾无暇移开视线，看向她苍白的脸：“你的伤？”
“无碍。”向丽挺直脊背，挽月刀彻底归鞘，发出“咔”一声轻响。她不再看顾无暇，也不再看赫连鹰的**，目光投向竹林更深处，似乎那里才有她唯一的目标。“此地不宜久留。孤灯堂的人，不会只来这一批。”
她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回顾无暇脸上，那眼神依旧疏离，却少了最初的几分绝对冰冷。“你……”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必卷进来。这是我的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暗红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竹海之中，方向与孤灯堂杀手退走的方向，隐隐相对。
顾无暇站在原地，衣袂随风轻动。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点。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绿色毒雾的异香，耳边回荡着那苍凉的号角，以及向丽那句“夺我师门至宝，该死”的冰冷话语。
铸剑谷灭门**，他当年亦有耳闻，只道是江湖仇杀，惨烈收场，传人四散，下落不明。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失踪多年的向丽，卷进一桩涉及**、神秘组织和铸剑谷至宝的旋涡。
赫连鹰死了，线索似乎断了，却又引出了更深的谜团和更危险的敌人。
远处，隐约又有夜鸟惊飞的声音。
顾无暇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拂去无尘剑身上并不存在的一点尘埃。剑身映着月光，也映着他清冷平静的眼眸。
然后，他身形一动，向着向丽消失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白衣身影，很快也融入了无边的竹影与夜色。
只留下林间空地，一具渐渐冰凉的**，和一片被血与刀剑犁过的土地，见证着方才短暂而激烈的相遇，以及那骤起骤落、却远未终结的杀伐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