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儿岛路的夜------------------------------------------，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霓虹灯把柏油路面映得红红绿绿的。出租车停在路口，我付钱下车，五月末的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我扫了一圈，没看见乔雨薇。，关机。大概是真没电了。，经过一家又一家招牌闪烁的店面，里面传出忽大忽小的音乐声。走到第三个巷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些动静。，有人在说话。，是有人在笑。那种笑法我很熟悉——台东夜市里喝多了找茬的人就是这么笑的，带着一股轻飘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劲儿。“美女，别急着走啊，加个微信呗？”。，三四个年轻人围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肩膀微微发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马尾辫歪到了一边，脸上的妆花了一小片。，我记得她的模样和声音。“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抖，但她努力抬着下巴，“你们让开。”：“现在不就认识了嘛。我们又不是坏人，请你喝杯酒怎么了？”。。巷口有个垃圾桶，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点了根烟。
不是我冷血。这种事情，先看清楚情况比直接冲进去有用。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不像真敢动手的，最多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但乔雨薇不知道。她缩在墙角，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
黄毛笑嘻嘻地张开手：“你喊啊，这一片谁不认识——”
“我认识。”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走进巷子。
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黄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穿着衬衫西裤不像***的，表情松懈下来：“你谁啊？”
“她同事。”我走到乔雨薇身边，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红了。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伸手的表情。
“程野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手心里全是汗。
黄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啧”了一声：“男朋友啊？”
“同事。”我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淡，“她喝多了，我来接她。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说完我拉着乔雨薇往巷口走。
黄毛没拦。
但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们听见：“穿个衬衫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这妞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真没意思。”
我没停步。
乔雨薇的手在我手臂上越攥越紧，指甲快要掐进我的皮肉里。她的脚步踉踉跄跄的，我低头一看，发现她一只脚上的鞋带散了，鞋跟也磨掉了一小块。
走出巷子，燕儿岛路的霓虹灯重新出现在眼前。她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蹲在路边就开始掉眼泪。
我没催她。点了根烟，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一颤一颤的。远处有一艘轮渡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夜幕里拖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的哭声小了下来。
“哭完了？”
她抬起脸看我，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的妆全花了，睫毛膏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黑痕。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该打你电话的。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我朋友都走了，我刚来青岛一个星期，谁都不认识……”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住的地方不太方便回去。”
我皱眉：“什么叫不太方便？”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我跟我同学一起住，她男朋友这周过来，说让我避一避。我本来打算今晚找个酒店，但喝多了就忘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姑**生存能力让我感到由衷的担忧。
“你这状态住酒店也不安全。”我把烟掐灭，“今晚先去我那，明早你清醒了再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还**泪，但里面有一种很亮的光。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海岸边被浪打湿的碎玻璃。
“程野哥，”她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一声：“这话你留着明天清醒了再说。”
我招了辆出租车，把她扶进后座。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车速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海面偶尔能从楼房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黑沉沉的，看不见边际。
到家是凌晨十二点十分。
我扶着乔雨薇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的。
林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腿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她大概刚从医院回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洗过了。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乔雨薇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
“程野，”她说，“合租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清了清嗓子：“不带异性回来**。”
“所以？”
“她今晚睡我房间，我睡沙发。”我指了指乔雨薇，“她遇到了点麻烦，燕儿岛路那边几个小混混堵她。”
林芷的目光转向乔雨薇。乔雨薇歪在我胳膊上，半张脸埋在我的袖子里，露出红肿的眼睛和花掉的妆。
林芷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让她把这个喝了，解酒的。”
然后她走到我房间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我的房间——我应该提前收拾一下的。椅子上搭着换下来没洗的外套，桌上散着几份广告方案，烟灰缸里躺满了烟头。
林芷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干净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头。
“枕头旁边有充电线，”她说，“她手机没电的话可以用。”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闪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但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卷子翻了翻又放回桌上。
安顿好乔雨薇之后，我在沙发上躺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老城区已经彻底沉入睡眠，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信号山的轮廓在黑夜里模糊成一片，山顶的灯塔有规律地明灭着。
林芷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刚才在巷子里乔雨薇蹲在路边哭的样子，又想起林芷出门上夜班时在楼梯里说的那句“冰箱里有馄饨”。
那碗馄饨我还放在灶台上，早就凉透了。
明天吧，我想。明天把它热了吃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气味——是林芷平时坐在这个位置留下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方旭发来的微信：“明天周末，去不去海边骑车？”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复。
有些事情，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