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一撞，把他撞清醒了------------------------------------------“顾言！你死路上了？！”，周姐那把尖利嗓子就顺着听筒劈了过来，像生锈的锯子狠狠干进耳膜。“白霖的冰美式呢？我让你买的加冰美式呢？！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巨星角斗场》开录第一天！全网直播！你要是耽误了白霖上镜状态，我扒了你的皮都赔不起！”，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都浮着热浪。，一手提着纸袋，站在十字路口前，**头晃得微微眯起眼。，还有一个加双蛋加肠的煎饼果子——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午饭。“我知道。”顾言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你还磨蹭？！白霖今天走阳光少年路线，咖啡必须在进场前二十分钟送到，不然脸会肿，状态会垮，镜头不好看你担得起吗？” 。。，再去买无糖酸奶，随后绕了大半个城，照着对方点名的牌子买现磨冰美式。连节目组通行证，都是他自己跑去领的。，他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吃。，大概察觉到他安静得有些反常，语气跟着更冷，轻蔑里透着理所当然。“少给我摆脸色。顾言，你最好认清自己。公司让你上这个综艺，是去照顾白霖，顺手蹭点热度。你这种查无此人的糊咖，能跟着上S+，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顾言望着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影子。
灰卫衣，黑裤子，帆布鞋。头发乱着，脸色也差，站在一群妆发精致、步履匆匆的人里，像一张随时会被踩进地缝的白纸。
平凡，安静，好拿捏。
谁见了都觉得他该忍。
“听见没有？”周姐拔高声音，“说话！”
“听见了。”顾言说。
绿灯亮了。
人流往前一涌。
就在这时，一只奶牛色的小猫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贴着斑马线边沿，埋头就往马路中央冲。
左转车道那边，一辆黑色SUV正踩着油门拐弯。
“喵——！”
猫叫撕开空气的那一瞬，顾言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冲了出去。
“操——”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猛地炸开。
砰！
顾言只来得及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往路边一捞，肩膀便被车头狠狠擦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砸上地面，后脑勺重重磕在柏油路边缘。
眼前猛地一黑。
手机飞了出去，冰美式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其悲壮的弧线，“啪”地摔开，深褐色液体泼了满地。塑料杯滚了几圈，孤零零停在路边。
至于煎饼果子，倒是顽强得很，骨碌碌滚进了绿化带。
耳边一片混乱。
“撞人了！”
“快打120！”
“猫跑了！猫没事！”
“喂！喂！顾言？！”听筒那头，周姐还在咆哮，“你少装死！你今天要是敢掉链子——”
手机被路人捡起，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
顾言躺在地上，眼前发白，太阳像一盏贴在脸上的大灯，照得人头皮发麻。
脑后**辣地疼，肩膀像挨了重锤，胸口却诡异地平静。
这感觉很怪。
搁在平时，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开始慌了，接着委屈，再顺手替别人着急——周姐会骂成什么样，白霖会不会发火，节目还去不去得成，公司会不会扣钱。
可此刻，他脑子里安静得离谱。
像有什么黏了很多年的老浆糊，被这一下狠狠干松了。
耳鸣声里，周姐的动静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活像一群隔着玻璃乱撞的蚊子。
“喂？顾言？你说话啊！别给我装！一杯咖啡都送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顾言盯着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一撞没把他撞傻，倒像把脑子撞通了。
二十分钟后，市医院急诊。
消毒水味有点冲。
顾言坐在检查床边，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后脑勺贴着纱布，肩膀也做了简单处理。
年轻医生举着CT片，对着灯箱看了半天。
“问题不算大，软组织挫伤，有轻微脑震荡倾向。回去以后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别熬夜，二十四小时内留意情况。要是恶心、呕吐、视线模糊，立刻回来复查。”
顾言点点头：“哦。”
医生放下片子，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这回算运气好，后脑勺着地最怕出事。以后过马路别这么拼，猫丢了还能再见，人丢了就真没了。”
“嗯。”顾言应得很认真，“以后先保自己。”
医生：“……”
这回答挑不出毛病，可听着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
旁边的小护士正在给他处理手背擦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直接愣住。
刚送来那会儿，顾言灰头土脸，头发又乱又湿，看着只剩狼狈。眼下坐在冷白灯底下，脸上的灰和血迹都擦掉了，轮廓一下子清楚起来。
鼻梁挺，唇色天生偏红，眼尾微微上挑。哪怕这会儿有些狼狈，也压不住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
那张脸不讨巧，也不温吞，偏偏很抓人。冷，倦，还带一点说不清的勾劲。
小护士盯着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是不是哪个演员啊？”她迟疑着问。
顾言正低头看CT片，闻言抬眼：“可能是吧。”
小护士：“……”
这算什么回答？
她还想再问，顾言口袋里那支碎屏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周姐。
像催命。
顾言看了两秒，接通了。
电话一通，周姐那边差点把急诊室掀了。
“顾言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跑哪儿去了？白霖刚做完妆发，现在就缺咖啡！导演组已经在催了，你想死是不是？！”
顾言拿着手机，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刚从鬼门关回来。”他说。
周姐一噎，接着火更大了：“少给我阴阳怪气！装什么可怜？不就磕破点皮，哪来那么多事！赶紧给我滚去基地！还有，先给白霖道歉，他今天心情差，你——”
顾言低头看着手里的脑部CT。
黑白影像，灰扑扑一团。
他认真端详了两秒，然后对着电话慢悠悠开口：“周姐。”
“干嘛？！”
“我发现一个问题。”
“你又要说什么废话？”
顾言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我以前脑子这块，大概堵得挺严重。”
周姐：“？”
“现在好多了。”顾言语气甚至带了点欣慰，“刚才那一下估计撞通了。你看这片阴影，像不像我新长出来的脑子？”
急诊室安静了一瞬。
医生：“……”
护士：“……”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周姐彻底炸了：“顾言！你疯了吧！”
“是有点。”顾言承认得很坦然，“而且这感觉还不错。”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知道。”顾言轻声说，“一个把我当牲口使唤，还要求我感恩戴德的人。”
周姐像是迎头挨了一棍，声音都劈了：“你反了天了是不是？！”
“还行。”顾言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勺还在疼，脑子却清醒得前所未有，“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以前太好说话。”顾言顿了顿，礼貌补全，“说得再准一点，就是太像个**。”
“你——”
“白霖的冰美式已经喂柏油马路了。”顾言继续温和补刀，“我人现在在医院。你要真着急，自己去给他磨一杯。”
“顾言！你立刻给我滚去录制现场！这个综艺你还想不想录？合约你还想不想要？公司捧你这么多年——”
“捧我？”顾言笑了一声，“你们对我做过什么，咱俩心里都清楚。”
周姐呼吸都粗了，显然气得够呛。
“行，你有种。你最好别后悔。今天你要是不到，后面的资源你一个都别想拿！”
顾言听完，认真想了两秒。
“周姐。”
“干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声音懒洋洋的，“那些资源压根没落到我手里过。”
“……”
“还有。”顾言补了一句，“这种通话以后最好录音存档，打官司的时候没准用得上。”
说完，他直接挂断。
世界终于清净了。
小护士张着嘴，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顺利越狱的传奇人物。
医生轻咳一声：“你……状态还可以吧？要不要顺便挂个精神科？”
“不了。”顾言站起身，拎起外套，语气轻快得很，“我现在精神状态特别好。”
确实好。
脑子里那些积了很久的委屈、窝囊和内耗，像被这一撞连根拔了。
他以前总怕得罪人，怕没工作，怕被雪藏，怕公司摆脸色，怕白霖发脾气，怕导演不满意。
怕来怕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回后脑勺一磕，反倒像把那层看不见的壳撞碎了。
人活着已经够累了，再冲着**低头，何苦来哉。
顾言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蹭脏了，肩膀疼，手机屏幕废了，冰美式全军覆没，煎饼果子还埋在某片绿化带里生死未卜。
确实惨。
可奇怪的是，他心情居然很好。
甚至有点想笑。
小护士把药单递给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真是艺人啊？叫什么名字？”
“顾言。”他接过药单。
小护士在脑子里飞快搜了一圈，愣是没搜到。
可这张脸，她越看越觉得不该默默无闻。
那感觉很怪，像是这个人原本就该站在很亮的地方。
“顾先生，”她迟疑了一下，“你这张脸……特别适合上镜。”
顾言闻言，弯了弯眼。
“谢谢。”他说，“以前也有人这么讲。”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发现，我更适合发疯。”
小护士：“……”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依旧毒得厉害。
顾言站在门口阴影里，低头摆弄那支碎屏手机。
周姐又发了十几条消息。
每一条都火气冲天。
你最好立刻滚过来。
白霖已经生气了。
别以为装受伤就能躲。
节目组不等人。
你敢搞砸，公司一定让你后悔。
顾言面无表情地看完，手指一划。
拉黑。
动作流畅得很，甚至透着点大仇得报的丝滑。
下一秒，世界更清净了。
顾言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
热浪扑面，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勺也一跳一跳地疼。可这种疼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真实。
综艺他还是要去。
跟周姐没关系，跟白霖更没关系，公司那点安排也不值得他卖命。
他单纯看上了这份通告。
S+综艺，通告费两万八，包午饭晚饭，录完要是顺利，还能蹭一晚节目组安排的基地宿舍。
两万八。
够他交两个月房租，换部新手机，再囤几箱泡面。
更关键的一点——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名正言顺地*节目组羊毛。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公司既然把他当垫脚石送进去，那他总得赶在被人踩实之前，把该拿的先拿到手。
想到这里，顾言心情更好了。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扯了扯那件皱巴巴的灰卫衣，慢吞吞走**阶，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探出头：“去哪儿？”
顾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节目基地的地址。
车子发动前，他靠在后座，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只被他救下来的奶牛猫居然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正低头舔爪子，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察觉到他的目光，它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一甩，潇潇洒洒跳走了。
顾言：“……”
行。
猫都这么没良心，人也该学着少点良心。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阳光掠过高楼，映进车窗，落在顾言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沉郁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稳定又懒散的疯劲。
他低声自言自语：
“走吧。”
“去看看今天先创死哪个**。”
车轮滚滚，直奔《巨星角斗场》录制基地。
顾言那场鸡飞狗跳、光芒四射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拐上了另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