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丹心殿上------------------------------------------。，拖着板车，仰头看了一眼。飞檐斗拱，朱漆大柱，殿脊上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这是丹国最威严的地方，是皇帝见大臣、议国事的地方，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进不来的地方。，跨过了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旁站立的文武百官纷纷后退，有人掩住口鼻，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板车上那些渗着暗红色液体的麻袋，脸色发白。。，停下来。他没有跪。板车横在他身后，麻袋堆得老高，像个阴森的坟包矗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四十余岁，面容保养得很好，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不安。他看看麻袋，又看看陆载心，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你就是从苍狼谷回来的那个士兵？”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低着头，没有回答。：“陛下问你话呢！”。。有人在说“这是吓傻了吧”，有人在说“前线到底怎么样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在嗡嗡叫。，声音停了。“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
“……陆载心。”
“陆载心。”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说说吧，苍狼谷发生了什么。”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殿中央那个拖着板车的残兵。他们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陆载心站在那里，像一根**地里的木桩。
“十日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苍狼谷，夜半子时。”
他说话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挖出什么东西来。
“熊马国……发动了万魂啼血幡。”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魂啼血幡？”一个武将忍不住出声打断，“那是邪器！需要血祭——活人血祭！”
陆载心没有理他，继续说。
“绝声领域。什么都听不见。自己说话听不见，刀剑碰撞听不见，临死前的惨叫……也听不见。”
他的语气始终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战报。
“敌军骑着熊马冲进营地。我们的人在睡梦中被砍杀，有的人到死都没醒过来。”
殿内有人开始发抖。
“赤炎军全军覆没。”陆载心说，“三千五百九十八人，除我之外，无人生还。”
这句话说完之后，丹心殿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三千五百九十八——这个数字砸在大殿上，砸在每一个人身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良久。
“你……”皇帝的声音有些不稳，“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载心沉默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躲。”他说。
“什么？”
“躲起来了。”陆载心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他们来的时候……我躲进了草垛。”
殿内又安静了。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死寂里只有恐惧和震惊，现在的安静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在交换眼神。
有人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鄙夷，但也绝不是敬佩。
“全军覆没……你躲起来了？”有人小声重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陆载心没有辩解。他甚至没有抬头。
“然后呢？”皇帝追问。
“然后被发现了。”陆载心说，“被俘虏。”
“潘翻抓了你？”
陆载心点了点头。
“他让你回来报信？”
陆载心又点了点头。他没有提那三十个俘虏被逼****的事。没有提树根叔跳下高台赴死的事。没有提自己被绑在高台上看完全程的事。没有提那封被烧掉的家书。
他只说了结果。
“他让我带一样东西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板车上的麻袋。
“就是那些。”陆载心的声音很轻，“三千五百九十八颗左眼。”
殿内有人开始呕吐。
武将们铁青着脸，文官们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龙椅上，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熊马国……”皇帝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们……要什么？”
“劝降书。”陆载心说，“五日后送到。”
五日后。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丹心殿每一个人的胸口。
殿内炸开了锅。有人在喊“不能降”，有人在喊“拿什么打”，有人在吵，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文武百官乱成一锅粥，没有人注意到殿中央那个拖着板车的残兵什么时候闭上了嘴。
陆载心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的，也许是说“躲进草垛”的时候，也许是说“三千五百九十八颗左眼”的时候。他的膝盖硌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有点疼。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
皇帝在龙椅上沉默不语，脸色阴晴不定。武将在争论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文官在计算国库还能支撑多久的战争。有人提到了投降，立刻被人指着鼻子骂；有人提到了殉国，声音发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吵。很吵。
陆载心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些人的脸——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算计的——每一张都鲜活，每一张都生动。每一张都还活着。
他们没有死。
他们不用死。
五日后劝降书送达。再然后，丹国会做出选择。
不是他的选择。是他们的。
陆载心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从麻袋里渗出来的、一路滴进来的。暗红色的，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结成小小的血洼。
他看着那些血洼。
他想到了树根叔。
树根叔跳下高台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他说“我可不惯着”，然后就跳了。他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摔落。
他没有闭眼。
陆载心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陆载心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争吵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他。他跪在丹心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本来就不该存在。
三千五百九十八个人死了。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身后，板车上的麻袋还在往下渗东西。一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和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洼融在一起。
丹心殿的争吵声，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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