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千五百九十八------------------------------------------。，是有人拦在了前面。，伸手按住了车把。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按着车把，板车就不动了。“你等等。”老将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话没说清楚，你不能走。”，看着那双按在车把上的手。“麻袋里装的是什么。”老将问。这不是疑问，是要他亲口说出来。。“你方才说的……三千五百九十八颗左眼。”老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谁的？”。。有人从城墙上跑下来，有人从街边的营房里跑出来。他们站在板车周围，站成一个松散的圆圈，没有人敢靠太近，也没有人敢离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凑近看那摊液体。他抽了抽鼻子，然后猛地站起来，捂着嘴，脸色发青。他闻出来了。是血。“打开。”老将指着麻袋。。“我说打开！”
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走上前，手在发抖。他解开其中一只麻袋的绳结，袋口松开，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他把麻袋口重新扎上，动作很快，像是在埋什么东西。“是……”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真的是……”
周围的人屏着呼吸等他往下说。
他没有往下说。他转过身，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老将亲自走过去，解开麻袋。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慢慢把麻袋口扎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空洞。
他看着陆载心。
“六袋。”老将说，“都是。”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载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说三千五百九十八颗。”老将的声音开始发颤，“赤炎军……一共三千五百九十九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周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某件可怕的事情正在被确认的安静。
“你们……”老将的嘴唇在抖，“你们全军覆没了？”
陆载心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就剩你一个？”
陆载心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老将突然吼了一声。吼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吼出来。他转开脸，用力揉了一把眼睛，然后转回来，声音压低了许多：“苍狼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载心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老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映不出来——老将的脸、周围的士兵、板车上的麻袋，全都没有映进去。那双眼睛像两块磨花了的石头，什么都反射不了。
“看不见。”陆载心说。
“什么？”
“看不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目光从老将脸上移开，看向远处。越过板车，越过麻袋，越过那些围着他的士兵，看向铁血城更远的地方。
“然后就没声音了。”
“谁的声音？”
“所有人的声音。”陆载心说，“呐喊声、惨叫声、刀剑声……全部没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发生过的事情，但跟他没有关系。
老将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他看到陆载心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痛，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彻底的、让人发毛的空。
他闭上了嘴。
旁边有人在清点麻袋。六袋，每一袋都沉甸甸的。按照一颗眼珠的重量算，三千五百九十八颗，只多不少。
“三千五百九十八……”有人在反复念叨这个数字，声音越来越小，“赤炎军……三千五百九十八……”
这个数字像是刻进所有人脑子里了。太大了。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支军队被人从战场上抹掉了，三千五百九十八条命，最后回来的只有一个人和一车眼珠。
“让开。”
陆载心拉起板车，往前迈了一步。
老将没有拦他。
那些围着的士兵，有人自动让了路。脚步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但还是在往后退。板车从他们让出的空隙中穿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身后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车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人群散开的地方。
远处，丹心殿方向的街道上，有人骑着马赶来。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
“陛下要见他！”骑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陛下要这个残兵到丹心殿——立刻！”
老将看着陆载心渐远的背影，看着板车上那些还在往下渗东西的麻袋，看着青石板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车辙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
“带路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给他带路。”
陆载心没有等人带路。他拖着板车，沿着大街，朝丹心殿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车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这里，还会继续延伸下去——延伸到这座城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