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影，林中獠------------------------------------------，青莲乡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渐渐模糊。李太白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村口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子声已经停了，只剩风箱里余烬未熄的温热。见李太白过来，他直起腰，用沾满煤灰的围裙擦了擦手。“太白啊，去张家沟了？可有眉目？有些头绪。”李太白语气轻松，目光落在铁匠铺角落堆着的几样东西上，“王叔，借您那把旧柴刀一用。”，那是前些日子他试验新淬火法时打坏的一把柴刀，刃口崩了一小块，他随手扔在角落没管。“那破烂玩意儿你要它作甚？我这儿有好刀……不用好的，就那把。”李太白笑了笑，“有些用处。”，但也没多问，翻出那把旧柴刀递过去。刀身有些锈迹，木柄也被磨得发亮。李太白接过，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谢了王叔。你自己小心。”王铁匠叮嘱了一句，目送他拿着那把不起眼的旧柴刀走远，摇摇头，“这后生，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天色已经全黑。李氏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堂屋的小桌上，灯光昏黄，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显然一直在等，见李太白进门，立刻迎上来，目光先往他身上扫了一遍，见他衣衫干净，没有血迹，才松了口气。“饿了吧？灶上温着粟米粥，还有两块咸菜疙瘩。不急。”李太白把柴刀靠在门边，在桌旁坐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用剑意探查，对心神消耗不大，但这具年轻身体本身的疲乏感却很真实。“张家沟那边……”李氏欲言又止，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有点怪，但不碍事。”李太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少许寒意，“娘，您今晚早些睡，把门窗关严实。我夜里可能要出去一趟。出去？”李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去哪儿？黑灯瞎火的……”
“就在后山边转转，二牛他们白天说好像看到了点不干净的东西，我去看看。”李太白没有细说，只给了个模糊的理由。有些事，不必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
李氏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
儿子变了，自从那场风寒之后，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跳脱似乎沉淀了下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从容与定当。她只是又轻声嘱咐：“夜里山里冷，多穿些。带上火折子。”
“嗯。”李太白应下。
吃完粥，又和母亲说了几句闲话，李太白便回了自己房间。他没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将那把旧柴刀拿在手里。指尖拂过锈迹斑斑的刀身，体内沉寂的剑意微微流转，一丝极其精纯、却无形无质的锋锐之气，悄然渡入刀身。
“嗡……”
极轻微的震颤声响起，几乎细不可闻。刀身上那些原本暗哑的锈迹，在黑暗中似乎褪去了一丝，刀刃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气。但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特意去看，绝难发现。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李太白悄无声息地推**门，身形融入沉沉夜色。他步伐轻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再次朝山脚的张家沟方向行去。月色清冷，为起伏的山峦披上一层银灰的薄纱，林木黑黢黢的，张牙舞爪，比白日里更显几分狰狞。
白日里感知到的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在夜晚浓郁了数倍，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山林深处缓缓漫出。寻常人置身其中，或许只会觉得寒气逼人、心神不宁，但在李太白的感知里，这气息中混杂着更为清晰的东西，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某种低等妖物特有的、兴奋而贪婪的波动。
李太白没有直奔猎户棚，而是先绕到张家沟的上方，一处可以俯瞰那片凹地的山坡。他找了个背风的巨石后坐下，取出腰间的旧皮囊，灌了一口水。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林木掩映的凹地。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凹地方向传来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点幽绿色的微光，在那废弃猎户棚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绿光很微弱，如同鬼火，飘忽不定，但在漆黑的山林**下却格外醒目。
李太白屏息凝神，剑意无声地蔓延出去，将那片区域笼罩。感知中，那绿光并非简单的发光，而是某种生物体内的妖气外溢形成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个体型不大、行动极其敏捷的生命体。它正围绕着猎户棚打转，似乎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
忽然，它停了下来，高高跃起，落在棚顶一根尚未完全朽断的横梁上，如同一只蹲伏的夜枭。绿光稳定下来，两只幽绿的眼睛，正朝着李太白藏身的这片山坡方向张望。
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生物终于放下心来，认为危险并不存在。它轻盈地从横梁上跃下，落在棚前的空地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李太白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貂。体型比寻常山貂略大，皮毛呈暗褐色，唯有双眼，闪烁着不祥的幽绿光芒。它的嘴角和胸前皮毛上，沾染着些许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它落地后，抽了抽鼻子，似乎在空气中捕捉气味，随即，它转向了张家沟里那几户人家的方向，喉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咯声，透着垂涎与急切。
果然是它。吸食牛血精气的，正是这只已初步开启灵智、懂得用妖气迷惑猎物的山貂。它尝到了精血的甜头，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将目标转向更近的村落。
李太白不再等待。
他站起身，从山坡上缓步走了下来。脚步踏在落叶枯枝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那绿眼山貂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毛发唰地一下炸开！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令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法理解的庞大威压，正随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漫卷而来！
它想逃，四肢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死死攫住了它，让它连发出一声尖啸的力气都没有。
李太白走到距离它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就着月光，平静地看着它。他手中还提着那把王铁匠的旧柴刀，刀身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只刚开眼、学了点皮毛幻术的貂儿，也敢出来害人了。”李太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山貂的耳中，甚至直接震荡在它懵懂的识海里，“白日里那牛，是你吸干的？”
山貂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它听不懂复杂的人言，却能感受到那话语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它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做出臣服的姿态，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李太白看着它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终究是**，虽开灵智，却不知敬畏，不晓因果，只凭本能与初生的狡黠行事。今日不除，明日必成祸害。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抬起手中的柴刀。
就在他抬起手臂的刹那，那山貂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与凶性！它竟是不顾一切地张开嘴，一道比白日浓郁数倍的惨绿色气息，裹挟着腥风，如同一道无声的箭矢，直射李太白面门！这是它压箱底的妖术，凝练妖气化为攻击，曾让它吓退过野狼。
绿气未至，那股阴冷腥甜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李太白脚步未动，眼神依旧平静。面对这道在他看来稚嫩不堪的妖术，他甚至连抵挡的兴趣都欠奉。只是在那绿气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眼神微微一凝。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层面的剑鸣，自他周身荡漾开来。没有光芒，没有气浪，只有纯粹的、凌厉到极点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轻轻一扫。
那道惨绿色的妖气，距离他还有三尺之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壁垒，瞬间溃散、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而那股剑意并未停歇，继续向前掠过。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绿眼山貂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骤然亮起的凶光与绿芒，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熄灭。它依旧保持着伏低身体、张嘴喷吐妖气的姿势，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它眼中的光彩彻底消散，庞大的恐惧与求生欲连同那一点初开的灵智，被这一缕轻描淡写的剑意彻底绞灭。它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暗褐色的皮毛下，再无任何生命迹象。
李太白放下手臂，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山貂**，又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月色依旧清冷，林风依旧呜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上前，用柴刀挑起山貂的**。这东西的血肉已浸染妖气，不宜食用，皮毛或许还有些微末价值，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干净，莫要引来其他麻烦。他提着貂尸，转身朝山林更深处走去。
找到一处背阴潮湿、远离水源的沟壑，他随手挥动柴刀，掘出一个浅坑，将貂尸丢入，再用枯叶浮土掩盖。做完这些，他又在坑边的几棵树干上，用剑意悄然刻下了几道极其隐晦、专门克制低等妖祟靠近的纹路。这并非阵法，只是一丝剑仙的气息残留，足以让这片区域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寻常妖物不敢踏足的**。
处理完毕，他掂了掂手中那把旧柴刀。刀身上，因为刚才那一丝剑意的流转，锈迹又褪去少许，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精铁质地。他笑了笑，随手将刀插回腰间。
回去的路上，山林依旧寂静，但那股弥漫的、令人不安的阴冷粘滞之气，已然消散大半，被一股更为清爽、中正的夜风吹荡着稀释。月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李太白脚步轻快，甚至有闲心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回到青莲乡时，已是寅时将尽。村口的更夫正倚着墙角打盹，面前的小灯笼发出微弱的光。李太白如同影子般无声掠过，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堂屋的油灯已经熄了，但桌面上却摆着一个用粗布盖着的小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点亮油灯，拿起纸条，是母亲娟秀却略显颤抖的字迹。
“白儿，粥在灶上温着。夜里凉，喝一碗暖暖身子再睡。”
揭开粗布，是一碗还冒着些许温热的粟米粥。李太白端起碗，慢慢喝尽。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山林夜色带来的清寒。
他吹灭油灯，回到房间。窗外，东方已现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