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枯骨渊  |  作者:爱吃湖州粽子的郭赖皮  |  更新:2026-05-27
剑鸣------------------------------------------,做了一个梦。,周围全是熟悉的面孔——师尊端坐高台,面容慈悲,目光温和;师兄弟们分列两侧,神情恭敬;小师妹苏晚宁站在她身侧,挽着她的胳膊,笑得天真烂漫。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那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着幽蓝色的灵力,一掌拍在她丹田上。剧痛撕裂梦境,洛未央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木梁和破旧的窗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惨白。,额上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粗布床单。丹田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不是梦里的痛,是真实的、残留在骨血中的痛。灵根被废的创伤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愈合的,修为尽失的身体脆弱得像个瓷瓶,随时都可能碎裂。。——那把被她从剑冢中拔出的黑剑正安静地躺在一旁,剑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她握住剑柄,那股温热的暖流再次涌入体内,沿着断裂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一个青色的身影正蹲在院子里的药圃旁,借着月光仔细地翻捡着什么。是沈渡。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灵草的根须从土中分离出来。,发现他是在分株。那些灵草品质极差,品相参差不齐,显然是这片贫瘠药圃中仅有的几株勉强能入药的植物。他将分好的幼苗重新栽下,浇了水,又用手轻轻将泥土压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送来他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混着泥土的清新。洛未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在从天衍宗被扔下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了。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用一碗劣质的药汤、一把无人能拔的锈剑,和一整夜翻种药圃的笨拙温柔,偏偏让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沈渡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压低声音喊道:“姑娘,你也没睡啊?”,推开窗户,月色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你在做什么?”她问。,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期待:“我在种清心草。这种灵草对修复经脉有好处,虽然年份低了点,但多攒几株,熬成汤药,每天喝一碗,总能帮你把经脉养一养的。”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怕她失望,“我知道比不上天衍宗的灵药,但……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洛未央看着那株蔫头耷脑的清心草,沉默了很久。在天衍宗,她每天服用的灵药最低也是五百年分的,师尊曾说过,她的资质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而眼前这个少年,捧着一株连十年分都不到的药草,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用了。”她说。
沈渡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的光芒黯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低下头继续种药草:“没事没事,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就自己种种——”
“我叫洛未央。”
沈渡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映出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她终于告诉他名字了,不再是“姑娘”,不再是那个连身份都不愿透露的陌生人,而是洛未央——一个真实的名字,一个活生生的人。
“洛未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笑了,笑容比月光还要明亮,“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未央姐吧?”
洛未央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
沈渡便当她默认了,兴致勃勃地继续种他的药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青玄宗的琐事——掌门师伯人很好就是太穷了,大师兄做饭很难吃但大家都不敢说,后山的野果这个季节正好成熟明天带她去摘,山下小镇的糖葫芦一串只要三文钱等她能走动了就去尝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温吞的小溪,在寂静的夜里流淌着。
洛未央靠在窗边,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耳边是沈渡絮絮叨叨的声音,鼻尖是清心草淡淡的苦香,月光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被褥。
第二天清晨,洛未央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是沈渡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气息。她皱了皱眉,将外袍放到一边,拿起黑剑走出房门。
院子外面围了一群人,全是青玄宗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穿着一身打了不少补丁的深蓝道袍,面容和善,留着三缕长须,周身气息约莫在筑基中期——这在修真界几乎是末流中的末流。他身边站着一个圆脸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双髻,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洛未央。
沈渡站在人群最前面,双臂张开,像一只护食的小鸡崽,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掌门师伯,她是伤员,你们不能这样围着她!”
那个中年修士——青玄宗掌门赵元述——捋了捋胡须,目光越过沈渡落在洛未央身上,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的修为不算高,但眼力还在,看得出这个女子身上的气息极不寻常——修为尽废,经脉断裂,灵根损毁,穿着却是天衍宗内门弟子的制式衣袍,腰间还挂着一枚已经碎裂的玉佩,玉佩上依稀可辨“天衍”二字。
天衍宗的弟子,出现在青玄宗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受了这样重的伤——这其中牵扯的事情,怕是比这整座山都大。
赵元述叹了口气,对周围的弟子摆摆手:“都散了吧。”然后看向洛未央,语气温和,“姑娘,借一步说话。”
洛未央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沈渡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来,但也没有走远,就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研究那株清心草,耳朵却竖得老高。
赵元述看了一眼沈渡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洛未央,目光诚恳:“姑娘,我青玄宗庙小,容不得大佛。你身上的伤,我是治不了的,你惹上的麻烦,我也是扛不住的。但沈渡这孩子心善,既然把你带了回来,我就没有赶你走的道理。”
洛未央静静地看着他。
赵元述接着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留在青玄宗,会不会给宗门招来祸事?”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洛未央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目光,声音平静:“会。”
赵元述的脸色变了变。
“但我会在祸事来临之前离开。”洛未央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握紧了手中的黑剑,“三个月。我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赵元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发黄的手札,递给洛未央,“这是我青玄宗唯一一部还算入门的功法,《青木长春诀》,品阶不高,但胜在温和,适合经脉受损之人修炼。你灵根虽废,但体质的底子还在,若能从这部功法中有所悟,三个月内恢复到炼气期应该不成问题。”
洛未央接过手札,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倒是勉强能辨认。这是一部木属性的基础功法,确实温和,也确实粗浅。放在天衍宗,这种功法连外门弟子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它是洛未央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多谢。”她说。
赵元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沈渡那孩子,资质虽然平庸,心性却是一等一的好。姑娘若有余力,不妨指点他一二。”
洛未央目送赵元述离去,低头翻开手札,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丹田深处那滴暗金色的液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共鸣。
远处的沈渡终于放弃了假装种药草,小跑过来,好奇地凑到她身边:“掌门师伯跟你说什么了?他没赶你走吧?”
“没有。”洛未央合上手札,看向沈渡,“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沈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是这部《青木长春诀》,修炼了三年,才到炼气三层。”他说这话时没有自怨自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未央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确实资质平庸,五灵根驳杂不纯,放在天衍宗的入门考核中连第一轮都过不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经脉上时,忽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的经脉虽然细小,却异常坚韧,像是一棵在石缝中生长的竹子,看似瘦弱,实则根须牢牢扎进了深处。
“把手伸出来。”她说。
沈渡乖乖地伸出手。洛未央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上眼,神识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那股涌入她体内的暗金色力量再次蠢蠢欲动,顺着她的指尖渡入沈渡的经脉中,像一条小鱼在他体内游了一圈,然后悄然消失。
沈渡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感觉?好舒服!”
洛未央收回手,睁开眼,眼底多了一丝若有所思。她丹田深处那滴暗金色的液体——从黑剑中涌入的力量——似乎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能够感应和引导他人体内的灵力走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沈渡体内灵力运行的所有阻滞和误区。
“你的运功路线错了三处。”洛未央说,语气笃定,“《青木长春诀》第三层的心法,应当是灵力先走手少阳三焦经,再回流至膻中穴,而不是直接从丹田强行冲关。你之前用错了方法,难怪三年才炼气三层。”
沈渡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你、你怎么知道的?掌门师伯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花了两年才发现这个问题,你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洛未央没有解释。她曾经是天衍宗的大师姐,指导过上百名弟子的修炼,元婴期以下的功法在她眼中没有秘密可言。修为可以废,灵根可以碎,但她的眼力和经验,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再运一遍功法给我看。”她吩咐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当年教导师弟师妹时的威严。
沈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运功。洛未央站在他身侧,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体内灵力的走向,时不时出声纠正——
“灵力走到肩井穴时停留太久了,不要犹豫,直接过去。”
“这里,应该是顺时针运转,不是逆时针。”
“呼气,把浊气全部排出,不要憋着。”
沈渡按照她的指引一次次调整,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洛未央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入门时,师尊也是这样站在她身侧,一遍遍地纠正她的错误。那时候她觉得修炼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每一寸进步都让她兴奋不已。如今物是人非,她自己成了那个站着的人,而曾经教她修炼的那个人——
洛未央猛地收回了思绪。
一个时辰后,沈渡忽然身体一震,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从他丹田处升起,环绕着身体旋转了一圈后,猛地没入他的眉心。他的气息陡然攀升了一层——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三年都没能突破的瓶颈,在一个时辰内被打破了。
沈渡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又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洛未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未央姐……我、我突破了。”
洛未央点了点头,表情淡淡:“嗯。”
沈渡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少年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清心草和阳光的气息。他的个子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低下头时下巴刚好抵在她的发顶,双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似的。
洛未央僵住了。在天衍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姐,没有人敢这样抱她。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听到了他闷闷的声音:“谢谢你,未央姐。”
那只手最终没有推开他,而是轻轻地、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该去练剑了。”
沈渡松开她,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笑得像个傻子:“练剑?你要教我练剑?”
洛未央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握紧了手中的黑剑。她答应过赵元述,三个月后就会离开。她答应过自己,那些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她要一件一件地拿回来。而在这三个月里,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所有东西,都教给这个给了她第二杯活下去的勇气的少年。
剑在手,风在袖,往事不提,来日方长。
远处青玄宗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像是在为这崭新的一天作序。洛未央在钟声中起手,黑剑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锈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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