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里的不速之客------------------------------------------。，右腿搁在被子上，缠着从网上买的绷带——二十九块九包邮，评论里说“缠上跟真的一样”，确实跟真的一样，连护士第一眼都信了。。现在护士路过他病房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前妻林薇的消息，三个字：别装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在下雨，***秋雨，不大，但能渗进骨头缝里。他翻了个身，绷带蹭着被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嘲笑他。。离异。被公司辞了三个月。房租欠了两个月。唯一值钱的是一辆估价三千块的面包车，停在小区楼下，离合器打滑，空调是坏的，车窗摇不上去，车门要踹一脚才开。，人活到这份上，其实已经算死了，只是还没埋。，他正准备关灯睡觉——虽然睡了也睡不着，但不睡又不知道干什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推门会先敲两下，然后不等回答就进来。。先是开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然后探进来一个圆溜溜的光头。。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火柴棍，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病号服，袖口卷了好几圈。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真的，像**动画片里的人物。“叔叔，”她压低声音，语气像在接头，“你这里能躲一下吗？”，她已经像一条鱼一样溜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然后钻进了他的床底下。，明显不是第一次。“你——”
“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很重。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步子，是老年人特有的一种走法，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跟地面算账。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朵朵。”门外的人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我知道你在里面。”
床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完蛋了”。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不是医院的扫帚，是她自己带的。医院的扫帚是塑料的，她手里那把是老式的竹扫帚，扫院子用的那种，光看着就觉得疼。
老**扫了一眼病房。先看窗台，再看卫生间，最后目光落在床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病号服上。
“出来。”
床底下没有动静。
“朵朵，我数三下。一。”
陈冬生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心里组织了好几套方案，最后说出来的却是：“阿姨，要不您先把扫帚放下？”
老**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怎么说呢，陈冬生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最准确的形容是：她看他的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在看一块不太新鲜的肉。
“你谁啊？”她说。
“我……”陈冬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绷带，突然觉得很蠢，“我是病人。”
老**的目光在他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老娘什么没见过”的表情。
她没再理他，蹲下身，用扫帚柄敲了敲床沿。
“朵朵。”
床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那个小光头慢慢爬了出来。病号服上沾了灰，脸上却笑嘻嘻的，一点没有被抓包的羞愧。
“奶奶，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别人床底下？”
“这个叔叔一个人住，我来陪陪他。”
“他一个人住关你什么事？”
“叔叔看起来好可怜。”
陈冬生：“？”
朵朵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叔叔，我不是说你长得可怜，我是说你整个人看起来可怜。”
陈冬生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
老**拎着孙女的耳朵——准确地说，是拎着耳朵的位置，但没用劲——把她往门口拽。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陈冬生一眼。
“你腿怎么回事？”
陈冬生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车祸。”
“车祸。”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冬生觉得她什么都看穿了。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朵朵走了。
走廊里传来朵朵的声音：“奶奶，那个叔叔的绷带缠反了——”
“闭嘴。”
“真的，我上次缠过，不是那样缠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冬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林薇的消息还亮着。别装了。三个字，比他这一辈子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小光头。
“叔叔，”朵朵探进半个脑袋，“我明天还能来吗？”
“***不是——”
“她睡着了。她的呼噜声我隔着三间病房都能听见。”
陈冬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随便你。”他说。
朵朵笑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门关上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冬生翻了个身，绷带又响了一下。
他想起朵朵说的那句话。绷带缠反了。他低头看了看，确实是反的。二十九块九包邮的东西，说明书都没给。
他把绷带拆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关灯。
黑暗中，他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什么毛病。他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