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默------------------------------------------，那场面已经不是混乱能形容的了，是崩溃。人的身体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你挤我，我推你，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被挤得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有人被挤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音、碗盘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那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它在每个人心里制造恐惧，恐惧让人更加疯狂，疯狂让场面更加失控。，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每秒要处理几十个信息：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被堵了，哪里有丧尸，哪里相对安全。他选择的方向不是正门，正门人太多，已经有人被挤在门框上动弹不得，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朝侧面的消防通道跑去。“走这边！”，一把崭新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吴静可顾不上那么多，抄起旁边的灭火器就砸。灭火器是红色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一块铁疙瘩。他砸了三下，第一下砸在锁上，锁没坏，手被震麻了。第二下砸在门鼻上，螺丝松了。第三下，门鼻连着螺丝一起被砸飞了，铁锁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把杜小茹先推了出去。。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上有积水，有油渍，有剩菜剩饭的残渣。空气中有股泔水的酸臭味，混着洗洁精的化学味，不好闻。平时这条巷子只有送食材的车辆经过，一天最多两三趟。此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流浪猫被惊得四处逃窜，其中一只橘白色的胖猫跑得太急，在油渍上滑了一跤，肚皮贴地滑出去好几米，发出一声委屈的惨叫。“往宿舍跑！”吴静可判断了一下方向。宿舍楼在南边，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从巷子出去，穿过一条小路，绕过花坛，就到了。，就听到后面传来更多的惨叫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从食堂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一波高过一波。吴静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像狼群冲进了羊圈，不需要战术，不需要配合，只需要本能。它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战术，但它们有牙齿，有爪子，有不怕死的疯狂。一个人被三个丧尸同时扑倒，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血从各个方向喷出来，像被扎了无数个洞的水袋。一个女生被咬住了脖子，血喷出老高，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生的脸上。那个男生尖叫着用手抹脸，抹了一手的血，然后他就不动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手上不是血，是碎肉。。但不到一分钟，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四肢剧烈地抖动，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不属于活人的嘶吼。然后她站了起来。，血顺着锁骨往下流，浸湿了她的校服。她的眼球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消失了。她张开嘴，露出沾满自己血的牙齿，朝最近的那个人扑了过去。“**！”吴静可骂了一声，跑得更快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他的腿在发软，但没有停。他的手还握着杜小茹的手腕，没有松开过。。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她只是机械地跟着跑，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的手被吴静可攥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那地狱般的景象吞噬。，他们遇到了更多的人。一群学生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恐惧，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吴静可拦住一个认识的同学，那人是他们隔壁班的，姓刘，名字他记不清了。
“里面什么情况？”吴静可问。
那个同学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个字要抖成三截才说得出来：“全……全完了！”
吴静可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超频的电脑，CPU温度飙升，风扇呼呼地转。
教学楼不能去了，里面全是丧尸和正在变成丧尸的人。
食堂不能去了，那是最初的爆发点，丧尸密度最高。
操场太开阔，没有掩体，几百米内找不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在操场上跑，等于把自己放在自助餐的餐盘上，还撒了孜然。
宿舍楼——宿舍楼可能安全，也可能不安全。但至少宿舍楼有门有窗有墙，能挡住丧尸。宿舍楼的房间多，能**。宿舍楼有独立的供水系统，能撑一段时间。
“宿舍！”他对杜小茹说，“去宿舍楼！”
“可是宿舍楼那边——”杜小茹的脸色更白了，白的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现在就去！”
他们转向宿舍楼方向，一路上看到了更多地狱般的景象。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吴静可的视网膜上，每一帧都清晰得不真实，像是在看一部超高清的恐怖片，但没有字幕，没有***，没有导演喊“卡”。
花坛边躺着两具**，肠子流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的光，像一盘被倒掉的卤煮。有一只流浪狗蹲在旁边，不是丧尸狗，是正常的狗，它在舔那堆肠子。
垃圾桶旁边有个丧尸正在啃食一只流浪猫。那只猫还没死透，凄厉地惨叫，爪子在地上乱抓，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丧尸对猫的惨叫充耳不闻，或者说，那惨叫对它是开胃音乐，越听越有食欲。
远处操场上，几十个丧尸正在追逐一群学生。那场景像是在玩一场死亡版的捉迷藏，被抓到的代价不是出局，是死亡。跑得最慢的是一个胖胖的男生，他气喘吁吁，越来越慢，身后的丧尸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喊叫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宿舍楼就在前方两百米处。吴静可已经能看到宿舍楼大门的颜色了——灰色的，刷了一层仿石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但他的心沉了下去。
宿舍楼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也有惨叫声传出来，混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人在哭喊的声音。宿舍楼里也有丧尸。而且更糟糕的是，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路上，至少有上百个丧尸在游荡。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在动，不停地动。
“过不去了。”杜小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
吴静可四处张望。
学校七个超市中最小的一间，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它挨着花坛，靠着围墙，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光顾。此刻超市的门关着，玻璃窗完好无损，门口没有丧尸聚集。
超市的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锁**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海报，是促销广告，上那些海报在末日到来前的最后一个上午还充满了**力，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先躲进去！”吴静可拉着杜小茹冲了过去。
跑到超市门口，他们用力拍门。铝合金的卷帘门被拍得哗哗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开门！快开门！”
里面传来惊恐的声音，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别进来！你们会……会感染的！”
“我们是正常人！快开门！丧尸要过来了！”
门后沉默了两秒。吴静可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在争论。
然后又安静了。
吴静可回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只丧尸已经转过来了，它听到了拍门的声音。它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它开始朝这边走。
“快！”吴静可又拍了一下门。
锁开了。卷帘门被从里面掀起来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吴静可先把杜小茹塞了进去，然后自己钻了进去。卷帘门立刻被放下，锁重新扣上。
超市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全是学生，有男有女，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有人站在货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有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当武器——一把美工刀，一根拖把杆，一个灭火器。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得离门最近，他是超市的兼职收银员，高二的，**浩，吴静可认识他，不熟，但知道这个人数学很好，每次**都是年级前十。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来了，大约三厘米长，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的指节发白，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把能救命的剑。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浩问。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手在抖，美工刀的刀片跟着一起抖，在灯光下闪来闪去。
“不知道。突然就有人发疯咬人。”吴静可喘着气说，他的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被咬的人也会变成那样，像病毒一样传播。可能不是病毒，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
“电影里的丧尸？”有人问。
“差不多，我就说他们喝了假酒吧。”吴静可说。
没有人笑。不好笑。
超市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惨叫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有的远，有的近。远的像是从教学楼那边传来的，近的像是在食堂门口，再近的就听不到了，因为叫的人已经不会叫了。
一个女生开始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很小，像是在压制自己不要哭得太大声，但越压制越压不住，声音从哽咽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哭泣。在安静的小超市里，那哭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吹唢呐。
“别哭了！”一个高个子男生不耐烦地说。他站在超市中间，两腿分开，双手叉腰，像是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他叫赵磊，是体育生，练田径的，短跑专项。他的大腿比吴静可的腰还粗，小腿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
“你说什么呢？”另一个女生替那个哭泣的女生出头，声音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她害怕不行吗？你不害怕？你不害怕你冲出去啊！你出去打丧尸啊！”
“我又没说我不害怕——”赵磊的声音低了下去。
“都别吵。”吴静可打断了他们，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板，把那些飞溅的碎屑全部压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这间超市有多少物资？”
所有人看向**浩。
**浩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有指纹和灰尘，他擦了擦，说：“货架上还有一些吃的喝的，方便面、面包、饼干、火腿肠、瓶装水、饮料。仓库里存货不少，米、面、油、调料、罐头、纸巾、洗衣液。如果省着点用，够我们十几个人吃一个月。”
“水呢？”吴静可问。
“有瓶装水，还有饮料。仓库里有几箱矿泉水。”
吴静可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帘是蓝色的，化纤布料，垂感不好，一松手就弹回去。他用手指捏着窗帘边缘，只掀开了一厘米宽的一条缝。
外面的情况更糟了。丧尸的数量明显增多了，从最初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被声音吸引着，从一个地方流向另一个地方，像水往低处流。
食堂方向传来的惨叫声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丧尸。声音越大，丧尸越多。丧尸越多，声音越大。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只会越来越糟，不会变好。
吴静可的目光追随着一只丧尸。那只丧尸从食堂门口走出来，经过花坛，经过垃圾桶，经过那家最小的超市的门口，完全没有往超市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因为它不想看，是因为它看不到。它对光没有反应，对颜色没有反应，对形状没有反应。
但它对声音有反应。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那只丧尸的头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球似乎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不，不是转动，是整个头在转。它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钢管，转头的动作不是平滑的，是一顿一顿的，像有人在掰一个生锈的关节。它确定了方向，然后开始朝那里走。
吴静可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它们没有视觉。”他说。
“什么？”**浩愣了一下。
“丧尸没有视觉。”吴静可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看，它们从超市门口经过，完全不看我们一眼。但远处有声音，它们全往那边走。它们靠声音定位。”
众人屏住呼吸，轮流从窗帘缝里往外看。每个人看完了都沉默。那些丧尸对超市视而不见，对超市里的人视而不见，对超市门口那几辆自行车视而不见。
“所以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它们就发现不了我们？”赵磊问。
“理论上是这样。”吴静可没有把话说死，他不是那种会把话说死的人，“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们是不是只靠声音，也许还有气味，血腥味。”
超市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那些曾经是同学、老师、朋友、恋人的人，现在变成了只知道撕咬和传播的躯壳。而那些还没有变成躯壳的人，正在被追赶、被撕咬、被转化。死亡在每一秒发生，转化在每一秒发生。
吴静可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太阳正在落山，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把食堂的屋顶染成了血色。夜晚即将来临，而他们对丧尸在夜间的行为模式一无所知。
他转过身，看着超市里的这十几个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有不敢相信。他们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一个计划，一个承诺，一个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会好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最难的，还在后面。
他放下窗帘，那一点缝隙也合上了。超市里重新变得昏暗，只有货架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惨白惨白的，像死人。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沉默是最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