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微啊，这次你可得听舅妈一回话。"
舅妈张翠的声音带着一股特有的、近乎关切的精明，像一把钝刀子抹了蜜，一刀一刀往宋微心口上蹭，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发酸的腻意。
南京，入秋的周六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闷热。位于鼓楼区一处老式居民楼的家里，灯光昏黄，将一桌子家常菜映得油汪汪的。糖醋排骨的醋香还在冒热气，蒜泥白肉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这本该是一场温馨的家庭晚饭，外婆、母亲、舅舅，还有舅妈张翠和表姐王倩，难得聚齐。
宋微放下筷子，把两只手收到桌面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块揉了七年面团磨出来的老茧。
"舅妈，这个相亲对象是赵阿姨专门给我介绍的。"宋微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带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人家是海归硕士，在新区科技公司做副总，赵阿姨跟对方的母亲都约好了，这周日下午三点在君悦酒店大堂见面。时间地点都定了，双方都通知过了。"
"哎哟，正因为条件这么好，我才替你操心嘛！"张翠用筷子尖敲了一下碗沿，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一团，伸手去拨弄手腕上那只祖母绿色的翡翠镯子，"你想想，你整天在后厨揉面团，满身黄油味油烟味，指甲缝里全是面粉渣，人家大公司的副总哪能看得上？让你表姐倩倩替你去见一面，她好歹在写字楼里坐办公室，穿得出去，说话也拿得出手。要是成了，以后还不是一家人？提携你那是分分钟的事。"
宋微的目光移向坐在对面的表姐王倩。
王倩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身上那件碎花连衣裙，是宋微去年生日咬着牙花了一千二买给自己的。上个月王倩来店里逛，说"借穿两天"，拎着袋子就走了，到现在四十一天，一个字没提还。她手腕上还戴了一只玫瑰金的细链手表。那是宋微的母亲王素琴前年春节塞给宋微的生日礼物。王倩胳膊细，戴上去晃晃荡荡的，别说，还真有那么点精致的味道。
王倩注意到宋微的目光，低头把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抿了一下，用五根手指展开的兰花指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露出新做的粉色美甲。那一下动作做得很轻很柔，仿佛她天生就该穿这条裙子似的。
"不是我不帮忙。"宋微从盘子里挑了一颗毛豆，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剥壳，一颗一颗，好像那是一门需要极大耐心的手艺活儿，"主要是这件事本来就是赵阿姨看在我面子上牵的线。我开烘焙店的事，赵阿姨跟对方家里也说过了。人家不介意。"
"你开那个小破店，一个月能赚几个钱？"
开口的是舅舅王建国。他闷了一口杯里的啤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拿手背擦了擦嘴巴。
"你舅妈说得不是全没道理。你表姐在房产公司做销售经理，好歹见过世面，和那种留过学的人聊天不会冷场。你呢？人家跟你聊时事聊见闻，你跟人家聊面粉和奶油？你别犟了，听你舅**，这是为你好。"
宋微看向自己的母亲。
王素琴坐在桌角，一直低着头往嘴里扒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她的手攥着筷子，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挎包带子，两只手都在用力，好像要把那些东西捏碎才好。
"妈。"宋微轻声叫了一句。
王素琴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微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混进碗碟碰撞的声响里，"你舅妈也是好意。你就，想想。"
宋微把剥了一半的毛豆壳放回碗里，没再动筷子。
桌上，外婆一直没有说话。老**今年七十八了，耳朵不太好使，但眼神还亮。她看了看张翠，又看了看宋微，慢慢举起筷子夹了一片蒜泥白肉放在宋微碗里。
"吃菜。"老**只说了两个字。
张翠张嘴想再加一句什么，被老**递过去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宋微没看懂。但她低头看着碗里外婆夹的那片肉，鼻子里突然一酸，赶紧用力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嘴里漫开一丝铜锈的味道。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张翠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宋微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