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午五点五十八分。
宴会六点开始。
我踩着细跟高跟鞋，走向金鼎酒店的大门。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哒。哒。哒。
像某种倒计时。
旋转门推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酒精和花束的甜腻气味。
大堂里人声鼎沸。签到台前排了一小队人，穿着整齐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来往。
“请问您是哪位的客人？”签到台的女孩笑着问我。
“赵淑芬的。”
“请问您贵姓？”
“顾。”
女孩翻了翻名单，翻了两遍。
抬起头，表情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女士，名单上没有姓顾的客人……”
“没关系。”我笑了笑。“我是她儿媳妇。”
女孩的脸色变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显然是接到过什么交代。
“那个……我去问一下……”
“不用问了。”
我绕过签到台，径直往宴会厅走。
身后传来女孩慌张的声音：“女士！女士等一下！”
我没停。
推开宴会厅的双扇木门。
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二十桌圆桌，铺着酒红色的桌布。每桌中央摆着鲜花和红酒。水晶吊灯在头顶亮得晃眼，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一百多号人。
西装革履的，珠光宝气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我扫了一眼。
主桌在最里面，正对着舞台。
赵淑芬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改良旗袍，翡翠项链在胸前闪着碧绿的光。她笑得合不拢嘴，正端着酒杯跟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
陈维坐在她右手边。
深蓝色西装，银灰色领带。
——就是赵淑芬指定让他穿的那套。
而陈维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挑，白皙，精致的锁骨上方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妆容细致入微——卧蚕打了高光，鼻梁上有一道精准的修容阴影。
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精巧的珍珠项链。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带着甜腻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的底色是精明的、算计的。
方晴雅。
一定是她。
此刻她正侧着身，跟陈维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陈维也在笑。
笑得我从没见过的那种开心。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几乎碰到方晴雅的肩膀。
而赵淑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司仪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出席赵淑芬女士的六十寿辰！在开宴之前，赵女士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
赵淑芬站起来，接过话筒。
她环顾四周，目光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感谢大家来给我捧场！在座的都是我多年的老朋友、老同事。今天我特别高兴，不光是因为自己六十大寿——”
她把目光转向陈维和方晴雅，笑容更深了。
“更是因为，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她伸手，示意方晴雅站起来。
方晴雅乖巧地站了起来。香槟色裙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腼腆的样子。
赵淑芬握住她的手，面朝全场。
“这位是方晴雅，方建华方院长的女儿。”
“也是我陈家——”
她顿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拉到最大。
“未来的儿媳妇。”
全场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哟，恭喜恭喜！”
“王……赵科长好福气啊！方院长的千金！”
“这姑娘长得真标致，跟小陈站一块儿真般配！”
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陈维站起来，搂住方晴雅的肩膀，两个人面朝宾客，像一对新人。
他笑得满面红光。
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血液被抽空了。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
六年。
六年的忍耐、退让、低声下气——
就是为了这一刻。
被替换。
被宣判**。
当着一百六十个人的面。
我的嘴唇在发抖，但我没有动。
脚下的高跟鞋钉在大理石地面上，像钉子一样。
有人注意到了我。
先是坐在最后一桌的张阿姨。
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放大。
然后是几个认识我的亲戚。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