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秋。，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两侧坊门的灯笼光。夜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从平康坊的方向飘来，裹挟着丝竹与笑语的碎屑。，批阅着第三十七份**镇南王的奏疏。——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僭越礼制、对君不恭。文官们的措辞一年比一年锋利，仿佛镇南王沈崇远不是他的亲叔父，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逆臣。，在奏疏上批了个“留中”二字，笔锋一顿，又补了一句：“着吏部考功司核实。”，他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往椅背上一靠，无声地笑了一下。：“陛下，镇南王世子求见。”：“宣。”，沉稳有力，不疾不徐。铠甲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在御前三步外站定，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沈彻，参见陛下。”，也没看他，低头翻着另一本奏疏，慢悠悠地开口：“镇南王世子，深夜入宫，所为何事？边关急报。”沈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北境柔然蠢动，恐有异变。臣请旨，允臣三日后离京，赴边关整饬防务。”。，二十出头的天子生得俊秀，眉目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表兄——沈彻今日穿了明光铠，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之间，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气度。，镇南王世子沈彻，是梁朝最不该手握兵权的人。
他是先帝钦封的武烈将军，十九岁便以三千骑兵破柔然两万大军，一战成名。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霜寒剑”传人，师从天下第一剑客陆沉舟，在武林中的名号比在朝堂上还响亮。他又是文坛领袖顾衍之的关门弟子，据说顾衍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吾道东矣”，将毕生心血托付于他。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偏偏是镇南王的长子，偏偏是****的亲表兄，偏偏手握北境三万精兵的兵符。
功高震主，亲贵逼人——文官们**镇南王的时候，总要顺带提一嘴这位世子爷。
沈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沈彻面前。
殿内的内侍和侍卫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永安帝与镇南王世子不和的传言满京城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当庭发作？
然而沈昭只是弯下腰，伸手将沈彻的左袖猛地往上一捋。
明光铠的护臂下，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新肉泛着淡粉色，显然愈合不久。
沈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彻面不改色，任由他看。
“上个月的？”沈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
“弹弓射的？”
“是。”沈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太子殿下手劲见长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沈彻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心疼，是一种只有沈彻才能读懂的、汹涌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朕让你做戏，”沈昭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朕让你受伤了吗？”
沈彻终于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奈。
“太子殿下的弹弓准头不好，”沈彻说，“下次我站远些。”
沈昭差点被他气笑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猛地抓起那摞**镇南王的奏疏，当着沈彻的面，一本一本地扔进了炭盆里。火舌**着绢帛和纸张，发出滋滋的声响，灰烬在殿内飘散。
“这些老东西，天天**叔父，天天**你，”沈昭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冷得像淬了冰，“朕倒要看看，等柔然打过来了，他们是用嘴皮子守城，还是用笔杆子退敌。”
这是说给内侍和侍卫听的。
沈彻配合地低下头，语气疏离：“臣为陛下守土，分内之事。”
“行了，退下吧。”沈昭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本奏疏，“三日后离京，准了。”
沈彻行了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走过长长的宫道，在宫门口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深夜的长安城中清脆地回响。
走出去三条街，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月光下，一个黑衣女子正站在他必经之路的屋顶上，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霜寒剑的传人，”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居然给人当靶子，真替你师父丢人。”
沈彻抬头看她，月光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苏姑娘，”他说，“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女子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足尖点地无声无息，“是顺路。”
“顺路？”
“我要去北境。”女子将剑往肩上一扛，“杀你。”
沈彻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与方才在紫宸殿中那个冷面冷心的将军判若两人。
“巧了，”他说，“我也去北境。苏姑娘若是不急，不如同行？”
女子皱眉：“你不怕我？”
“苏晚棠，江湖人称‘寒鸦’，杀手榜上排行第三，”沈彻慢悠悠地说，“三年来接了十七次刺杀我的单子，十七次都‘恰好’遇到各种意外。第一次是暴雨冲垮了官道，第二次是马匹突然暴毙，第三次是……你确定你要杀我？”
苏晚棠的眼神变了变。
沈彻策马前行，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月光下，苏晚棠的耳根骤然红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骑**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手里的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沈彻，”她低声说，“你**。”
远处传来沈彻的笑声，在夜风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