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念村深夜来人登门报丧------------------------------------------，老街已经安静下来。。平果老街的九点不该这么安静——平时这个点还有**摊的炭烟、麻将馆的洗牌声、几个喝多的在巷子里互骂。今晚什么都没有。整条老街像被人用一块湿布捂住了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开了盖的8+1。他喝了一口——啤酒还是冰的，但胸口是热的。玉佩从下午五点开始缓慢升温，现在已经到了贴肉那面微微发烫的程度。不是太阳晒的。不是天气。是阴气——从某个方向在往老街这边压。。没说话。——走之前又找他借了两百，说月底发了工资一起还。凌辰算了算，加上之前的八百，刚好凑整一千。。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燥热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缓下来。，他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东西。不是蛇蜕，不是青苔，更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水生植物。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腥味，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像一根细**在鼻腔深处。，温温的——比下午凉了很多，但没完全退到正常温度。，正准备起身收摊的时候，老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跑。，皮鞋底砸在石板路上，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凌辰偏头往街口看了一眼——路灯把一个人影投在墙上，那人喘着粗气，跑得跌跌撞撞。。，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得像块石头。平时走路稳重像座山，凌辰从没见过他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不是累的，是吓的。
"小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出事了。"
凌辰放下酒瓶，站起来给他拉了张凳子："李叔，坐下说。"
李叔没坐。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那一眼不是看有没有人跟着他，是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确认身后空空荡荡之后，他才压低嗓子说：
"老陈头死了。"
凌辰的动作顿了一下。老陈头是古念村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四，身体硬朗，前几天还在村口的大树下跟人下棋。说没就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李叔咽了口唾沫，"但不对劲——"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次看的时间更长，眼神里有一种凌辰很熟悉的东西。他在陈老板脸上见过，在138号**眼里见过。
是恐惧。
"怎么不对劲？"凌辰问。
李叔深吸一口气："老陈头是下午三点多被发现的。他儿媳妇去给他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他躺在地上，身子是僵的，眼睛睁着，嘴巴张得很大。"
"心脏病？"
"村里卫生所的人来看过，说不是。身体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心梗的迹象，就是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李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一个人在家，门从里面闩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家里没有别人进出的痕迹。他对着空屋子，被什么吓死了？"
凌辰没说话。他拿起啤酒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有一阵微弱的暖意。
"还有。"李叔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他儿子整理遗物的时候，在老陈头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凌辰面前。
是一根红绳。
跟凌辰今天下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模一样——靛蓝色的棉线，串着三颗桃木珠子，珠子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但这根红绳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硬生生被扯断的，棉线的断口处炸开了一圈细丝，三颗桃木珠子有一颗裂成了两半。
"老陈头是从哪弄来的？"凌辰拿起红绳，指腹摩挲着断裂处的棉线。
"不知道。"李叔摇头，"他儿子说他从来没戴过这种东西。但枕头底下的位置——是压在最底下，上面叠了两层枕巾，不可能是随手放的。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凌辰把红绳翻过来，对着路灯看。三颗珠子上的符文——他在自家的桃木红绳上刻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但老陈头这根红绳上的符文，刻痕是新的。不是磨损变淡的旧痕，是刚刚刻上去不超过两天的崭新刻痕。
有人给了老陈头一根红绳。然后老陈头死了。
"李叔。"凌辰把红绳放在桌上，声音很稳，"老陈头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李叔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天前，老陈头在村口大树下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他老了说胡话——他说，我家门口晚上有人走路。"
"走路？"
"对。他说每天晚上过了十点，就能听到脚步声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一开始以为是谁路过，后来发现不对——那个脚步声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停大概两三秒，然后继续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走到门口，又停一下。反反复复，走到天亮才消失。"
凌辰后脖颈上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晚在**店——那个人走路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一模一样，像节拍器，像用尺子量过。
"他有没有开门看过？"凌辰问。
"看过。他说前几个晚上他壮着胆子拉开门往外看过——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脚步声还在继续。走到他面前，停一两秒，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有风从身边擦过去——不是自然风，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带着一股江水的腥味。"
凌辰的手停在酒瓶上，指节发白。
江水的腥味。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他不让说。"李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你们凌家是守阴地的，这种事告诉了你，你会来，会把自己搭进去。他一个老头子不怕——活到八十四了，没什么好怕的——但不想连累你们年轻人。"
凌辰把啤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是冰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玉佩贴着的那个位置，温度又在慢慢上升。
"李叔，老陈头的白事什么时候办？"
"明天。"李叔说，"村里明天晚上停灵，后天一早出殡。我来找你，一是报丧，二是——"他犹豫了一下，"老陈头死得蹊跷，村里老人说这种死法叫被带走，出殡的时候阴路上的东西容易跟着棺材走。抬棺的人不敢抬。"
"你是队长，你不能不敢。"
"我知道。"李叔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但这次的活儿跟以前不一样。老陈头不是寿终正寝，是被活活吓死的——按壮家的说法，他死的时候魂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这样的亡魂入棺，阴路上的东西会来抢。抬棺的人阳气不够，压不住。"
凌辰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红绳——断口处的棉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银针。
"我陪你们走。"他说。
"小凌——"
"阴路我熟。抬棺的规矩你比我懂，但路上的东西，我来挡。"凌辰把剩下的半瓶8+1一口喝完，空瓶子往桌上一放，"明天晚上停灵，我过去。后天一早，我跟你抬。"
李叔看着他，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站起来要走，凌辰叫住了他："李叔，老陈头的遗体现在放在哪？"
"放在他家里，明天再入棺。"
"今晚守夜的人是谁？"
"他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侄子。"
凌辰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根桃木红绳，塞进李叔手里："给守夜的人。戴在手腕上，绳子系紧，珠子朝手腕内侧。告诉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去看。把门锁好，窗关严。天亮了就好。"
李叔接过红绳，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老街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吞没在黑暗里。
凌辰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右江的那个东西——还在往这边走。
老陈头家门口的脚步声，和他昨晚在**店里听到的，是同一种。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从右江上岸之后，没有回江里。它在老街上走，在古念村的巷子里走，走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等几秒，继续走。
它在找什么？
凌辰把空酒瓶放进门口的回收筐里，拉下了卷帘门。金属门哗啦啦地砸下来，把他自己和外面的黑夜隔开。
他靠在门后的墙面上，伸手摸了**口的玉佩。
烫的。
比昨晚在**店里还要烫。
他掏出手机，给黄威威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别喝酒。跟我去趟古念村。"
消息发出去三秒，黄威威回了一个字："啊？"
然后是第二条："出了什么事？"
凌辰打了六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后脑勺感受着墙面传来的微凉。卷帘门外的老街上，风忽然停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走。
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老街的东头往西走。走到凌记生榨粉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消失了。
凌辰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卷帘门。门上的漆面映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的，安安静静的。玉佩烫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贴在他的心口上。
他一动不动，等了很久。
脚步声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