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家温情------------------------------------------。，梦里依旧是潇湘馆旧日光景，窗外竹影婆娑，清寂幽幽，帘外传来紫鹃轻柔的唤声：“姑娘，该喝药了。”，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住。，缥缈遥远，似隔着厚厚一层棉絮，温柔又焦灼，一遍遍萦绕不散：“囡囡，囡囡，妈在这儿呢，你安心睡，妈哪儿也不去……”，缠缠绕绕，勾得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紫鹃的身影、那碗汤药渐渐远去、淡褪，如同水墨远山，一点点隐入茫茫白雾之中。，她缓缓睁开了眼。，雪白素净的墙壁，空气里仍旧飘着淡淡的来苏水味，混着清浅药香，陌生又真切。，仍守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支着床沿，显然已是彻夜不眠，困顿难支，脑袋不住轻轻点着，堪堪打着盹。，不曾动弹。，望着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还有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心不算细嫩，指节分明，覆着一层浅浅薄茧，瞧着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模样，指甲却修剪得干净整齐，隐隐透着一层通透的蔻丹色泽。，绝不是贾母那般养尊处优、圆润柔软，终日戴着宝石戒指，不沾半点烟火凡尘。，却与贾母如出一辙。，还要更沉、更暖几分。，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按理说来，她该心生惶恐——孤身落在全然陌生的世间，被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当作掌上女儿、贴心小妹，连自己魂魄缘何至此都无从知晓。
可她心底，偏偏生不出半分惧意。
准确来说，是这具肉身毫无怯意。
仿佛这躯壳本就认得这双手，熟悉这温柔嗓音，熟悉这屋中一草一木。被这般紧紧握住时，心底涌起的不是疏离与不安，而是踏实安稳，是唯有归家才能拥有的那份妥帖。
可她的魂灵记得，她本无归宿。
她的家在大观园，在清幽潇湘馆，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前尘旧梦里。
黛玉指尖轻轻动了一动。
妇人立时便醒了，原是根本不曾深睡，不过浅眠小憩，稍有动静便即刻惊醒。
“囡囡？”她猛地抬头，眼底还布着昨夜未消的***，一见黛玉睁眼，眸色瞬间亮了起来，“你醒了？可还饿得慌？渴不渴？脑袋还疼不疼？”
一连串关切的问话，急切又温柔，倒让黛玉一时无从应答。
妇人已然起身，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熨帖在肌肤上，格外舒服。
“烧总算退下去了。”妇人低声自语，脸上终于漾开连日来第一抹浅淡笑意，“可算不烫了。****，菩萨保佑，总算熬过去了。”
话音未落，眼圈又悄然泛红，她偏过头，飞快用手背拭去眼角湿意。
黛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唤一声“妈”，她实在难以启齿。此生她心底，只认过一位母亲，便是生母贾敏，早已撒手人寰，长眠多年。
可若是默然不语、冷淡相对，又实在辜负眼前妇人一片真心疼爱，于心不忍。
正踌躇两难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那日初见的年长青年，按他们所言，该是林家大哥。他手中端着一只冒着氤氲热气的搪瓷盆，缓步走了进来。
“妈，妹妹醒了？”他将搪瓷盆稳稳放在桌边，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端详着黛玉的气色，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脸色比起昨日，已然好了许多。”
“烧彻底退了呢。”妇人难掩心头欢喜，连忙说道，“你摸摸看，身子已然不发烫了。”
林家大哥闻言，伸出手背，轻轻贴了贴黛玉的额头，动作轻柔温润，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便碰疼了她。稍作感知，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
这是黛玉醒来后，第一次见他展露笑颜。
他的笑意同性情一般，内敛不张扬，清浅恬淡，却让人瞧着满心踏实安稳。
“我已让厨房熬了软烂米粥，片刻便会送来。”他温声叮嘱，“妹妹连日水米未进，先喝点粥养胃，其余吃食，等大夫诊过再说。”
妇人连连附和：“说得是，先喝粥垫垫肚子，**妹素来脾胃柔弱，万万吃不得坚硬油腻之物。”
二人闲谈间，目光全然落在黛玉身上，无需多言，自有多年照料养成的默契。
黛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心绪，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她想说一句多谢，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下。对着至亲家人客套道谢，反倒显得生分疏离。
可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能真正认同，自己已是这林家的一份子。
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回一同进来两人，正是那日见过的二哥，还有年少些的三哥。
二哥身着深灰色毛衣，领口翻出白衬衫边角，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一看便是特意收拾过。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黛玉的眼眸，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妹妹，今日瞧你气色好多了。”他声音比昨日沉稳不少，目光带着真切的期盼，“你可还记得我？昨**茫然问我是谁，可真把我吓坏了。”
黛玉静静望着他。
他眉眼间与大哥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灵动鲜活，一看便是性情爽朗、能言善辩之人。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此刻正满含期待地凝着她。
脑海里依旧全无半分相关记忆。
可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倘若她真有兄长，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无关容貌，是那份小心翼翼、盼她相认，又怕她生疏的温柔与忐忑。
“……二哥？”她轻声试探，嗓音软糯轻柔，生怕唤错分毫。
二哥眼眸骤然一亮，当即脆生生应了一声：“哎！”
应声落下，眼眶瞬间泛红，难掩欣喜：“你认得我了？总算肯认我这个二哥了！”
他身后的少年三哥立时急了，连忙挤到床前，俯身凑到黛玉眼前，一脸急切：“还有我还有我！你快看看，认得我不？我是三哥，家里最小的哥哥，平日里最爱跟你拌嘴打闹的那个！”
黛玉抬眸看向他。
少年生得眉目清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年少气骨，身形高挑挺拔，立在床边如青竹一般。此刻鼻头泛红，眼底水光氤氲，唇瓣紧紧抿着，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
“……三哥？”黛玉又轻轻唤了一声。
“哎！”三哥应声陡然哑了几分，连忙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可泪水还是忍不住滑落。他慌忙用衣袖胡乱擦去，再转回头时，已然扯出一抹倔强又欢喜的笑，“你可算醒了，一睡便是三天，快把我们急坏了！往后再敢淋雨任性，我可再也不管你了！”
“少说两句吧。”二哥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无奈嗔道，“妹妹才刚醒，身子还虚，就不能安分些？”
“我这不是心里高兴嘛！”
“高兴便落泪？半点男儿骨气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眼眶不也红了？”
黛玉静静看着二人斗嘴拌趣，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一抹浅弧，轻柔又淡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一旁的母亲却瞧得真切。
“你们快看，囡囡笑了！”妇人喜极而泣，泪水簌簌落下，却是含泪带笑，“咱们囡囡总算有精神了！”
一旁立着拧毛巾的大哥，唇角的温和笑意也愈发深沉。
二哥三哥齐齐转头望向黛玉，四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她这浅浅一笑，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喜事。
黛玉被众人看得有些羞怯，轻轻低下了头。
垂眸之际，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肌肤白皙细嫩，手指纤细匀称，指甲圆润光洁，一看便是从未沾染粗活辛劳。左手腕上戴着一枚细巧银镯，镯身雕琢着雅致兰花纹路，做工精巧别致。
这双手陌生得很。
分明是此刻肉身的手，落在她眼里，却满是疏离。
一如这陌生的屋舍、陌生的亲人、陌生的称呼，全都缥缈得不真实。
她低头默然之际，妇人温柔的手再次抚上她的发丝，掌心暖意融融，嗓音温柔似三月春风：“囡囡别怕。我知晓你大病初愈，记不起过往，无妨，咱们慢慢来，不急不躁。有妈在，有你几位哥哥在，一家人守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黛玉心头骤然一热。
并非悲恸想哭，眼底却阵阵发烫，鼻尖泛酸，喉间似堵了一团绵软棉絮，闷得发慌。
她依旧未曾开口言语。
只轻轻缓缓，将脸颊悄悄贴在了妇人温热的掌心。
妇人微微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哭得温柔又委屈，像个得以安心依靠的孩童。
大哥转过身，佯装专心拧着毛巾，掩去眼底湿意。
二哥仰头望着屋顶，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三哥索性蹲在床边，将脸埋进臂弯，肩头微微耸动，难掩哽咽。
黛玉闭着眼，静静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与温柔。
她的魂灵，依旧记不起这一家人。
可这具肉身，早已刻下了刻骨铭心的依赖与眷恋。
肉身记得这份安稳，记得这份温柔，记得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
她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融入这里，做回林家乖巧的小女儿。或许，此生都难彻底放下前尘。
但在此刻，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世间，她愿意试着放下戒备，试着去接纳，去依靠。
房门再次被推开。
满头花白的林父缓步走了进来，静静立在门口，未曾往前迈步。
他身着一身整洁的藏青色毛呢中山装，衣扣系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发丝梳理得规整利落，腰背挺得笔直，自带一份长辈的沉稳体面。
可眼底早已泄露了满心情绪。
双目泛红，布满细密血丝，眼眶里蓄着未曾拭去的泪光，藏着心疼、愧疚与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门边，远远凝望着床前的黛玉。
望着她温顺依偎在妻子掌心，望着三个儿子围在床边，个个眼底泛红，满心牵挂。
他始终默然无言。
黛玉抬起头，越过母亲肩头，恰好对上老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刹那，林父唇瓣微微哆嗦，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抬手轻轻扶着门框，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子。
“醒了就好。”
依旧是这句简短的话。
嗓音低沉沙哑，轻得仿佛稍一高声，便会惊扰了刚醒的她。
黛玉静静望着他。
眼前这人，也名林如海。
却绝非前世那位姑苏探花、巡盐御史的生父。眼前的老人，年华已老，鬓发斑白，眉眼染尽岁月风霜，衣着朴素寻常，只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长者。
可他眼底那份深沉内敛的父爱，却与前世生父别无二致。
是那种爱到极致，手足无措，只能远远凝望，生怕太过亲近，反倒惊扰、委屈了心头至宝的小心翼翼。
黛玉唇瓣轻轻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能唤出那声陌生的“爸”。
只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林如海肩头陡然轻轻一颤。
他不敢再多停留，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出门的那一刻，黛玉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哽咽，细碎又压抑，像是心底珍藏的柔软骤然碎裂，又被强行小心翼翼藏起。
二哥见状，连忙追了出去，轻声唤了一句：“爸。”
大哥低下头，拧好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黛玉额头，温柔舒缓。
三哥从地上站起身，悄悄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瓮声瓮气丢下一句“我去瞧瞧粥熬好了没”，便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母亲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口中喃喃低语，声调温柔绵长，像是哄稚子安睡的童谣。
黛玉听不清细碎话语，却能听懂那语调里，满满的慈母柔情。
她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已然了然，大抵，她真的要在这七零尘世，在这个林家，安下身来了。
至少，可以试着接纳。
只因这一家人，是真的满心满眼，在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安好。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屋内灯火明亮温润，全然不似潇湘馆摇曳的微弱烛火，与她前半生熟知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可这份被人放在心上、被全员珍视呵护的暖意，却是相通的。
甚至，还要更浓、更暖几分。
黛玉在这片温柔的光亮里，悄悄摸索着，抬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她依旧沉默无言。
只是握住了，便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