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栀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拥有这样的人生——
成绩不上不下,刚好够她爹妈不唠叨。
朋友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周末有人约。
体重嘛,也刚好够她心安理得地做个快乐的吃货。
她的人生信条简单得像小学生守则:吃好喝好,快乐不倒,有肉的女孩子最有福气。
林栀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每回**对着镜子叹气说“又胖了两斤”,她就搬出经典理论:“妈,你看看历史,武则天丰腴不?杨贵妃圆润不?有福气的女人都得有点肉,这叫福相!”
**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就去跟隔壁沈渡妈妈吐槽。
两家住对门,关系好得像一家。
林栀妈妈姓林,林栀随母姓——反正**跟沈渡妈妈是十几年闺蜜,一起怀孕一起生孩子,连产房都是隔壁床。
沈渡妈妈特别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次见到林栀都要捏捏她肉嘟嘟的脸说:“栀栀又圆乎了,可爱。”
林栀爱听这话。
至于沈渡——
高一入学那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三分钟**,声音低沉清冽,不疾不徐,台下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等他鞠完躬走**,整个礼堂才像回过神似的,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掌声。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沐城一中的风云人物。
校草榜第一,常年霸榜,无人撼动。
成绩榜也是第一,年级第一的宝座从没让别人坐过。
篮球打得像职业选手,运动会一百米、四百米、跳远三个项目全破校纪录。
贴吧里关于他的帖子永远飘在首页,表白墙每周至少有三条是写给他的,课桌抽屉里隔三差五就被塞进粉色信笺。
但他从来不看。
不是故意装酷,是真的没兴趣。
他对谁都有礼貌,但都不亲近。上课回答问题言简意赅,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不和人打闹,不参与八卦。
有人找他聊天,他也回应,但绝不会主动延续话题。
久而久之,全校都知道了:校草沈渡,高岭之花,可远观不可亵玩。
林栀每次听到这种评价都觉得很好笑。
什么高岭之花?
这人六岁在她面前尿过裤子。
七岁因为怕**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八岁被她用一根棒棒糖骗着穿上了粉色蓬蓬裙拍了照——那张照片现在还锁在她手机私密相册里,是她的终极武器。
什么生人勿近?
他每次去她家,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开门直接用指纹——没错,她爸妈把沈渡的指纹录进了门锁。
进门第一件事开冰箱,第二件事躺沙发,第三件事喊一声:“林妈今天吃什么?”
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的:“渡渡来了?阿姨炖了排骨,一会儿就好。”
“谢谢林妈。”
“谢什么谢,跟阿姨还客气。”
林栀每次看到这种场景都想翻白眼。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她爸林爸也是,对沈渡好得不像话。
沈渡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林爸比亲爹还高兴,当场转了五千块钱给沈渡当奖励。
林栀期末考了班级前十,林爸说:“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差距。
**裸的差距。
但林栀也习惯了。毕竟沈渡对林爸林**孝顺是实打实的——林妈腰不好,他定期帮忙搬重物;林爸喜欢喝茶,他每次去外地比赛都带当地的茶叶回来。
逢年过节,他先到林家拜年,红包礼物一样不少,比亲儿子还亲。
所以林爸林妈对沈渡好,是有来有往的事。
但有一件事,是别人永远没法知道的——
沈渡对林栀的好,和对林爸林**好,不是同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十三岁的某一天,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浑身是汗地朝他跑过来,笑着喊“沈渡你给我买瓶水”——那股栀子花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愣在原地好几秒。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他看了很多书,心理学、生理学,甚至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情感专栏。
在一本快被翻烂的旧书里,他看到了一段话:
“当你开始觉得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应该是你独有时,那不是偏执,是占有欲。而占有欲,是喜欢和爱最本能的表现。”
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从那以后,他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林栀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校门。
书包里的保温盒哐当作响——里面是奶奶做的糖醋排骨,她打算在第一节数学课偷偷解决掉。
跑了两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一股味道散开了。
栀子花香。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很天然的、像夏夜的风拂过栀子花丛时带起的那种香气。清冽冽的,甜津津的,若有似无,但一旦闻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她正往教学楼跑,路过花坛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跟我来。”
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渡拽着拐进了旁边的小楼道。
那是教学楼侧面的一个废弃楼梯间,平时没人走,堆着旧桌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你干嘛?”林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要上课了。”
沈渡没说话。
他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然后抬手——
轻轻地、仔细地,在她额头上擦了一下。
林栀愣住了。
他的动作很慢,纸巾从她额头移到鬓角,又到鼻尖,把那一层薄汗一点一点地吸干。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指腹微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
“你出太多汗了。”沈渡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跑过来的当然会出汗啊。我又不是你这种走路都带风的人。”
林栀顿了顿,忽然夸张地把胳膊抬起来闻了闻。
“等等,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出汗太臭了吧?”
她一脸得意地凑过去。
“你闻闻,香的。栀子花香,天生的,老天爷赏饭吃。”
她凑得太近了。
那股香味毫无遮挡地钻进沈渡的呼吸里,浓烈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浸透。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纸巾按在她鼻尖上没动。
“你闻呀,是不是香的?”林栀仰着脸看他。
她的小圆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被他按着纸巾,嘴巴微微嘟着。她的皮肤很白,白里透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纸巾吸掉之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颗刚出笼的奶香馒头。
沈渡垂眸看着她。
他的睫毛很长。
不是普通的长,是那种每一次眨眼都像慢镜头回放的长。又翘又密,根根分明,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气窗斜进来,那些睫毛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像蝴蝶翅膀上的绒毛。
林栀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沈渡。”
“嗯。”
“你别动。”
她踮起脚尖,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他的下睫毛。
沈渡:“……”
他微微低头,由着她揪。
林栀拽了一下。
那睫毛纹丝不动,根根分明地嵌在眼睑上,又翘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拽了第二下。
还是纹丝不动。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林栀捏着那睫毛不撒手,凑近了看,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怼上去。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了。
“我认识你十多年了,到现在都不信这是原装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是不是偷偷去种了睫毛?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别人。”
沈渡没说话。
他的睫毛在她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你揪够了没有?”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尾音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紧绷。
“没有。”
“为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长出正常人的睫毛,我就不揪了。”
“我这是正常的。”
“正常人不会长这种假睫毛一样的东西。”
林栀又揪了一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嘴里还在嘟囔。
“我每次看到都想揪,从小到大,这个冲动一点都没减。”
沈渡伸手揉了揉被她揪过的眼睑。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仁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两排长到过分的睫毛,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潭安静的水。
但此刻,那潭水的水面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波纹。
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刚开始开的那种桃花。
“走了,回班。”沈渡说。
他把那包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下,没有扔掉,捏在了手心里。
就在这时,楼梯间外面传来几个女生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今天中午去不去看沈渡打球?”一个女生问。
“去去去!他上回穿的那件黑色短袖,那个手臂线条,我的天,我当场去世。”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全程没笑。”
“他什么时候笑过?他对谁都那样。”
“也是。高岭之花嘛。”
笑声越来越近。
林栀下意识想往外走,想在那几个女生进来之前离开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楼梯间。
但沈渡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把她往墙角带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动作很快。
快到林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片白色校服布料了。
他的胸膛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校服下面微微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花果香,是很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他的锁骨在微敞的领口里若隐若现,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肩膀很宽。
宽到能把身高一米六三、圆润得像一颗团子的林栀完全遮住。
“别动。”沈渡说。
声音很低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林栀乖乖地没动。
不是因为她听话,是因为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渡的心跳很快。
隔着校服,隔着胸腔,她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急促的搏动。咚、咚、咚,像有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在撞笼子。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那几个女生从楼梯间门口走过。
谁也没有往里面看一眼。
从她们的角度看过来,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因为在她们看到之前,沈渡已经侧了侧身,把他和林栀完全藏进了墙角那根柱子的阴影里。
他的手臂撑在她头顶的墙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一深一浅,不太均匀。
脚步声远了。
说笑声也远了。
沈渡退开一步。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栀注意到,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你躲什么?”林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人看到就被人看到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沈渡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林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像火焰。
像暗夜里忽然窜起的、被压了很久的火焰。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又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沈渡了。
“没什么。”他说。
他把那叠好的纸巾收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了,上课。”
他先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校服衣角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栀跟在他后面走出楼梯间。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她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渡。”
他脚步没停。
“你是专门在等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校门口?”
“路过。”
“你从哪路过能路过到校门口?你家又不经过学校正门。”
沈渡沉默了两秒。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吧?”
沈渡没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的后脑勺弧度很好看,脖子修长白皙,发尾刚刚搭在衣领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他停下来,侧过脸。
“你刚才给我擦汗的纸巾呢?”
“扔了。”
“你扔哪儿了?我怎么没看到你扔?”
“垃圾桶。”
“哪个垃圾桶?”
沈渡转回脸,继续往前走。
“沈渡你是不是有病啊,连扔个纸巾都这么神秘。”
林栀嘟囔了一句,也往教学楼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回到教室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叠成方块的纸巾。
他把它放在课桌抽屉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展开。
纸巾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尖微微颤了一下,像猎犬捕捉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看了很久。
久到同桌推了他一下。
“沈渡,上课了。”
他把那张纸巾重新折好,夹进了书桌最里面那本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到近乎虔诚——
“她身上的味道,是栀子花。”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不想让别人闻到。”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抽屉。
窗外,阳光正好。
林栀正坐在自己的教室里,从书包里摸出那颗被沈渡没收又还给她的牛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她含混不清地跟同桌说:“我跟你说,沈渡那个人,真的有问题。”
同桌问:“什么问题?”
林栀想了想,皱起鼻子。
“他睫毛太长了。长得像假的。我每次看到都想揪。”
同桌:“……”
“而且他还不让我揪。”
同桌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每次还是揪了?”
林栀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嗯。”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的笔记本里,在“栀子花”那一页的后面,还写着很多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人。
而最新的一页,就在刚才,多了一行字——
“她今天揪了我的睫毛。”
“说我的睫毛是假的。”
“认识十多年了,她还是不信是真的。”
然后,另起一行——
“她凑得很近。”
“栀子花的味道比平时浓。”
“心跳很快。”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些。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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