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锦城的雨，下得像老板拖工资时的脸，厚，黑，还特别不要脸。

凌晨一点半，大学城网吧一条街的霓虹被雨水泡成一锅五颜六色的麻辣烫，路边**摊的遮阳棚被风掀得哗啦响，星河网咖门口最后一波通宵大学生抱着泡面桶冲进雨里，嘴里还骂着“排位掉星，天理难容”。

温夏萤蹲在后巷屋檐下，身上套着网咖发的红色马甲，怀里抱着一个掉皮的帆布包，正在数钱。

一张十块。

两张五块。

三个一块。

一枚五毛。

合计二十三块五。

她把钱摊在掌心，表情庄严得像在给自己开破产清算会。

温夏萤：(╬￥皿￥)

“二十三块五，房租差三百，明天中午前交，网咖工资拖了七天，王姐说老板去外地进货，可他朋友圈昨天还在晒海鲜自助。”

她从包里摸出小本本，用圆珠笔在纸上划拉。

“明早早餐取消，午饭买袋装泡面，一块五，晚上蹭网咖员工餐，前提是王姐别发现我上次多夹了两片土豆。”

她又算了一遍，脸色更沉。

“周末家教两百，外卖跑单保底八十，扣掉电动车充电三块，手机欠费二十八，洗衣液还能兑水用三天。”

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像穷神在给她鼓掌。

温夏萤抬头看天，诚恳发问。

“老天爷，你要真想劈我，能不能劈成现金雨，面额别太大，五十的就行，我不挑。”

旁边垃圾桶被风吹得晃了晃。

她立刻扭头。

“你也别笑我，你比我强在哪儿，你至少还有桶。”

后巷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温夏萤停笔，耳朵竖起。

雨声很大，可那声响太沉，像有人摔在水泥地上。

她第一反应并不伟大。

“别吧。”

她把钱塞进包里，伸长脖子往巷子深处看。

“可千万别死在星河网咖后门，老板一定会说影响**，扣我全勤。”

又是一声细微的喘息。

温夏萤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把九块九包邮的折叠伞，边走边给自己打气。

“我就看一眼。”

“真出事我报警。”

“要是碰瓷，我先躺下。”

巷口灯坏了半截，昏黄光线被暴雨切碎，地上积水漫过鞋底。

她踩着水往里走，越走越闻到一股铁锈味。

温夏萤脚步慢下来。

墙边靠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浑身湿透，白衬衫被血染得乱七八糟，脸色白得能直接去拍校园灵异短剧的人。

他低着头，额前黑发贴在眉骨上，雨水沿着高挺鼻梁往下滴，哪怕脸上沾着血，也挡不住那张脸的离谱程度。

温夏萤原本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下一秒，她的手停在半空。

温夏萤：(￥◇￥)ノ

“等一下。”

她蹲下去，伸手拨开他脸侧湿发。

雨幕里，那张脸完整露出来。

眉眼清冷，鼻梁优越，唇色很淡，脸部线条干净得像美术学院熬夜建模时做出来的最终稿。

温夏萤看着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自动打算盘。

直播。

游戏陪玩。

颜值区连麦。

短视频账号。

校园街拍。

奶狗人设。

病弱感。

破碎感。

要是再会撒娇，榜一大姐能当场把钱包供上香。

她甚至已经看见了标题。

雨夜捡到失忆绝美少年，他竟只会喊我姐姐

播放量，起码五十万起步。

温夏萤吸了一口冷雨气，心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商业蓝图太闪，照得她两眼发绿。

温夏萤：(ﾉ￥∀￥)ﾉ

“兄弟，你知道你这张脸现在有多值钱吗？”

地上的少年没有回答。

他呼吸很轻，胸口起伏艰难。

温夏萤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的。

好消息，能救。

坏消息，救人要花钱。

她在原地纠结三秒，良心和钱包当场**。

良心说救。

钱包说装瞎。

财迷直觉拍桌说，这人未来能回本。

温夏萤咬牙，把手机揣回兜里，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

“撑住啊钱。”

“你可千万别死。”

“你这张脸至少值一万，后期运营好，十万也不是梦。”

少年身体很沉，压得她差点跪在积水里。

温夏萤艰难拖着人往外挪，嘴里絮絮叨叨。

“你最好没有医保以外的疑难杂症，我这里不提供豪华套餐。”

“你要是醒了，也别问我是谁，我是你贫穷但善良的救命恩人。”

“以后你赚钱了，记得给我打赏，平台抽成之前直接转账，咱们主打一个去中间商。”

少年垂着眼，像彻底昏过去。

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边很轻地弯了一下。

雨声遮住了所有异常。

温夏萤把人拖到路口，正好遇到收摊的煎饼大叔。

大叔叼着烟，看见她肩上挂着一个血人，烟差点掉进煎饼锅。

“夏萤，你这是干啥？”

温夏萤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硬挤出一个真诚笑脸。

温夏萤：(；￥д￥)

“叔，我男朋友喝多了，摔沟里了。”

大叔看了看那人浑身的血，又看了看她一脸穷得很稳定的表情。

“你男朋友长这样？”

温夏萤挺胸。

“怎么，我不配拥有高端资产吗？”

大叔沉默两秒，把三轮车推过来。

“上车，我送你一段。”

温夏萤感动得差点哭。

“叔，你真是大学城最后的良心。”

大叔摆摆手。

“少来，明天记得给我摊位拍个五星好评，配图别拍糊。”

温夏萤立刻改口。

“你真是大学城最会变现的良心。”

三轮车吭哧吭哧穿过雨巷，温夏萤抱着少年的肩，怕他掉下去，只能把人往怀里搂。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湿冷的呼吸扫过她脖侧。

温夏萤起初还想着医药费，后来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发虚。

这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被整个世界扔掉。

她低头看他，声音小了点。

“喂，你要是真没地方去，也别怕。”

“我那里虽然小，但屋顶不漏，电费还能再拖两天。”

“不过先说好，等你醒了，得签劳动合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少年睫毛被雨水压着，脸色苍白。

温夏萤把外套往他身上盖了盖，自己被雨打得打了个寒战。

温夏萤：(ಥ￥ಥ)

“我这是在投资，绝对不是心软。”

煎饼大叔在前面咳了一声。

“夏萤啊，他伤成这样，你不送医院？”

温夏萤沉默。

她当然想送。

可她兜里只有二十三块五。

她连挂号费都要数硬币。

她低头看了少年一眼，咬了咬唇。

“我先带回去处理伤口，要是不行，我**卖铁也送。”

大叔叹气，没再说话。

出租屋在大学城后面老小区，楼道灯时亮时灭，墙皮掉得像冬天脱屑。

温夏萤拖着人爬上五楼，累得灵魂都快申请离职。

门一开，屋里只有十几平，床，折叠桌，塑料凳，半个衣柜，地上堆着待洗衣服和打折纸巾。

她把人放到床上，自己直接坐到地上喘气。

“欢迎来到我的豪宅。”

“优点是便宜。”

“缺点是除了便宜没有优点。”

她翻出医药箱，里面只有碘伏，纱布，退烧贴，还有一瓶快过期的云南白药。

温夏萤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衬衫，动作停了停。

少年身上有伤，肩侧和腰腹都有擦裂，最严重的是手臂处一道口子，看着吓人，好在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温夏萤把脸别开一点，嘴硬道。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我这是进行资产维护。”

她剪开布料，擦血，消毒，包扎，手法谈不上专业，但足够认真。

少年中途皱了几次眉，却始终没醒。

温夏萤给他贴上退烧贴，又煮了一壶热水，坐在床边盯着他。

窗外雨还在下。

她看着那张脸，心情复杂。

“你到底是谁啊？”

没人回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触感偏凉。

“长成这样还被人砍，说明帅也不能保命。”

“以后跟着我混，别的不敢说，至少我跑外卖时熟悉小路，逃命路线能给你规划三套。”

少年安静躺着。

温夏萤困得眼皮打架，最后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雨声渐小。

床上的人睁开眼。

那双眼清明，没有失忆者该有的茫然。

他偏头看向趴在床边的女孩。

她睡得很不安稳，手还压着那个记账本，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支出，最后一行被圆珠笔圈了三次。

捡到的人，预计回本周期未知。

少年看了许久，抬手把滑落到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伤后的哑。

“温夏萤。”

这个名字，他刚才在网咖员工牌上看见过。

女孩没醒，皱着眉嘟囔。

“别扣我工资……”

少年安静片刻，唇边又弯了一点。

窗外残雨落在铁皮棚上，滴答作响。

而楼下巷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停住。

车里的人拿着照片，看向老小区破旧的楼道。

“季少最后的定位，就在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