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郎官的审视------------------------------------------，我手腕一松，长弓垂落身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为何**？”他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铁砸进喧嚣的泥沼，让那几个宦官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早已僵冷的马尸，又指向王顺那几个仍握着环首刀、面如死灰的阉仆。，我慢慢抬起左手，从怀中摸出那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沾着马血和汗渍。“他们**灭口在先。”我的声音有些干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自保，且有证物。”。，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满是草屑和血污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而是先走到最近的一匹马尸旁，蹲下身。，探入那匹青骢马僵硬的口腔，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立刻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走回来，接过我手中的布包。，露出里面深绿色的药渣和一枚边缘磨损得异常锋利的马蹄铁。，放在鼻尖下仔细分辨，那股苦涩的气味在夜风中似乎更浓了。，他拿起那枚蹄铁，借着辕门旁火把昏暗的光，眯着眼审视边缘处过于整齐的刮痕。
“大胆霍去病！竟敢伪造证物，污蔑上官！”尖利的嚎叫打破了沉默。
李禹带着十几个手持兵刃的宦官和马场护卫，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那张敷粉的脸在火光下青白交加。
“张骞！你一个郎官，何来权力过问上林苑内马场之事？！越权！这是越权！”
张骞缓缓站直身体，将药渣和蹄铁重新包好，不紧不慢地收入自己袖中。
他转向李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令君，”他声音沉缓，“此非寻常病毙。药渣气味刺鼻，马匹死状整齐，蹄铁磨损异常——这三者，无一符合瘟疫暴毙之相。依《厩苑律》及《汉律》，凡涉及御马非正常死亡，疑有隐情者，当报请廷尉府或上林苑令彻查。张某身为郎官，负有监查巡视之责。今日所见，不得不报。”
李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那便一同回京！交由陛下圣裁！”他侧过头，对一直抱臂旁观的曹襄极其隐蔽地使了个眼色。
曹襄会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虑：“李令君，张郎官，此事重大，需尽快面圣。下官先回府安排车马，随后便入宫禀明。”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率先朝官道另一端疾驰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我们一行人重新上路。
我被换上了一匹备用的劣马，它毛色杂乱，步伐拖沓，跑起来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我落后张骞半个马身，能清晰地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骑姿，那是常年在马背上颠簸磨砺出的底子，与长安城里那些纨绔世子截然不同。
夜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和草木的生腥气扑面而来，马蹄敲打着干燥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嘚嘚”声。
就在离开马场约莫五六里地，经过一片地势稍高的土丘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远处，似乎有几缕极淡的烟尘腾起，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粗糙的缰绳。
劣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又行出里许，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枯黄的苇荡，高高的芦苇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火把的光亮被无边的黑暗挤压在一小团范围内，只能照亮眼前数丈之地。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
“唏律律——！”左侧苇荡中猛地冲出三四骑，右侧也同时闪出四五道黑影，人马都裹在深色衣物里，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他们沉默得像一群幽灵，手中弯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没有半句废话，直取我和伏在我身前的赵破奴！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人敢袭杀官差！”张骞反应快得惊人，厉喝声中，腰间环首刀已铿然出鞘，“铛”地一声格开了一把几乎劈到我面门的弯刀，火星在昏暗中溅开。
我却几乎在杀手出现的同一瞬间就有了动作。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我猛地一夹马腹，劣马吃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竟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
不是冲向开阔处，而是狠狠撞向侧方一名正欲挥刀砍向赵破奴的杀手坐骑！
同时，我右手一直没松开的套马杆抡圆了，用尽全力砸向另一名杀手战**前腿胫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战马凄惨的哀鸣混在一起。
那匹马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了出去。
我身下的劣马与另一匹马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被甩下马背，但我死死抠住鞍桥，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混乱中，我没有试图用套马杆攻击人，目标全是马腿。
这些杀手配合默契，马术精湛，一旦失去坐骑，威胁至少减半。
套马杆呼呼生风，逼得靠近的骑手不得不小心驾驭战马闪避，原本严密的合围阵型被我这毫无章法、只攻马匹的打法搅得一片混乱。
一名杀手不知何时绕到了我的侧后方，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腥气，直刺我的后心！
赵破奴在我身前发出半声压抑的惊叫。
我没有回头。
这具身体超乎常人的直觉和那个灵魂里千锤百炼的战场感知，让我在刀风及体的刹那，猛地向前伏低身体，几乎贴到了马鞍上。
刀尖擦着我破旧短褐的后背掠过，布料撕裂，皮肤传来**辣的刺痛。
生死一线间，我左手早已探向鞍袋——那里本是用来装清理马粪杂物的。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器，是那柄短柄铁铲！
我想也不想，反手抽出，腰腹发力，上半身拧转，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铲朝着偷袭者的方向猛掷出去！
铁铲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
“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铁铲的铲头边缘，狠狠剁进了那名杀手的面门，他仰面便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弓弦震响！
张骞不知何时已在马背上回身张弓，“咻！咻！”两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射向另外两名试图逼近的杀手。
箭矢的破空声和厉喝让剩余的杀手攻势一滞。
“扯呼！”不知是谁低哑地吼了一声，剩余的黑衣人毫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竟齐齐调转马头，训练有素地退入路旁那深不可测的枯黄苇荡，转眼间，杂乱的马蹄声和芦苇秆断裂的窸窣声迅速远去，复又归于一片死寂，只有夜风掠过苇梢的呜咽。
火把的光重新聚拢过来，映照着地上几具杂乱的**（两匹马，一个人），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张骞缓缓收弓，目光如电，先是扫过我扔出铁铲后立刻重新握紧缰绳、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又看向苇荡深处黑暗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坚毅的脸上跳动，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早知会有伏击？”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不是疑问，而是某种确认。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挺直背脊，后背被刀锋划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湿热的液体正缓缓浸透单薄的衣衫。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然后抬起眼，迎向张骞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远处，未央宫巍峨的轮廓，已在长安城的方向隐约浮现，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将我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