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马场闻腥------------------------------------------，裹着马粪和草料发酵的酸气，钻进我栖身的厩房角落。。、更腥甜的气味蛮横地撕破了这层惯常的浑浊，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过我的鼻腔。。不是梦。，大量的、正在迅速冷却的动物血液混合着某种脏腑破裂后的污浊气息。，胡乱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硬、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短褐，赤脚冲出低矮的厩房门。。，此刻全都倒在了各自的厩栏里。，是彻底的、僵硬的倒毙。，勾勒出它们扭曲的轮廓。，有的四蹄痉挛般地叉开。——暗红色的血沫已经凝结成痂，糊满了唇吻和鼻孔，有的甚至蜿蜒流到地上，与粪尿混成一滩污秽。，就是从这里弥漫开的。“好你个霍去病！****！竟闹出这等马瘟大祸！”。
宦官监工王顺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阉仆，已经围住了厩栏外围，他那张敷着薄粉的脸因愤怒（或者说表演出来的愤怒）而扭曲，细长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
马瘟？
我蹲下身，手指悬在一匹倒毙的青骢马口鼻处，没有触碰。
血迹的颜色不对，太深，而且凝结速度似乎太快了。
更重要的是，我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被血腥味极力掩盖的苦味，像某种植物根茎被捣碎后的味道。
记忆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不是关于西汉，是关于另一个时空。
在部队时，教官曾敲着黑板嘶吼：“非战斗减员是最大的犯罪！水源、食物、环境，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敌人动手的信号！”眼前的死马，整齐的倒毙，突兀的“马瘟”指控……这感觉太熟悉了。
*****，是人祸。
“带走！押到正院去！看李令君如何发落！”王顺厉喝，两个阉仆上来，一左一右钳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推搡着离开厩区。
垂下眼睑的瞬间，我看到赵破奴，那个脸上带着异域轮廓、总默默帮我添草料的混血少年，正躲在人群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朝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马场正院，青砖铺地，比厩区干净，却也更冷硬。
黄门令李禹端坐在正堂前的阶上，他穿着深赭色的宦官服饰，面色“沉痛”，甚至用手帕沾了沾并不存在的眼泪。
“可惜了，可惜了这十几匹陛下都曾过问的河西神骏！霍去病，你虽是卫皇后胞弟，然法不容私！因你疏忽，酿成大祸，依《厩苑律》，当斩！”
他身旁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平阳侯世子曹襄。
他抱着臂，用看一只虫子般的轻蔑目光扫过我，微微倾身，对李禹低语：“李令君，与这等贱役多言作甚？处理干净便是。”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下摆。
那华贵锦袍的边缘，沾着一小片不起眼的褐色泥渍，颜色、质地……与马场东侧新翻的草料仓库旁，因昨夜浇过水而颜色变深的泥土，一模一样。
曹襄这种身份的世子，为何会去偏僻的草料仓库？
李禹叹了口气，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典：“念你年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马尸污秽，便罚你独自将它们全部清理、掩埋。若做得干净，或可饶你一命，戴罪立功。”
清理**。
我被带到那片如同屠宰场般的厩栏。
阉仆们捏着鼻子，扔给我几卷破席和粗麻绳，便远远避开。
我沉默地开始拖拽第一具马尸。
马匹沉重，尸身正在僵硬，每一次拖动都耗费巨大体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短褐，黏在皮肤上，混合着马血和尘土。
就在将一匹格外肥壮的黄骠马**费力翻动，让它滚上破席时，我的手无意间按在了它生前常就食的马槽底部。
槽板粗糙，边缘却有些湿滑黏腻。
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
我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用指甲抠下一点附着在木缝里的东西——几粒细小的、暗绿色的残渣，凑近鼻尖，那股熟悉的苦味清晰了些，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不是瘟疫。是毒。有人先下药，慢慢损耗**元气。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处细节闯入脑海。
刚才翻动另一匹马**时，它脱落的前蹄铁曾砸在我的脚背上。
当时疼痛让我多看了一眼。
那蹄铁……磨损得太厉害了，边缘薄得像刀口，蹄钉的头部也有异常的刮擦痕迹。
这种磨损，绝非日常巡厩慢跑能造成。
除非……在药效发作身体虚弱之前，这些马还被疯狂驱赶过，进行过远超负荷的剧烈奔驰！
两处碎片，在脑中“咔哒”一声拼合。
先以药弱其体，再驱其力竭而亡。
好毒的连环计！
既要马死，也要我亡。
黄昏，血色的残阳涂抹在马场上，将一切染成不祥的暗红。
我终于将最后一具马尸拖到指定的深坑边。
趁那几个远远监视的阉仆不注意，我将包好的那点药渣和一枚从死马蹄上偷偷卸下的、磨损异常的蹄铁，深深塞进怀里，贴肉藏好。
布料***皮肤，那微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霍……霍大哥！”
急促而压抑的呼唤从侧面的草料堆后传来。
赵破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如风箱：“不……不好了！李……李令君的心腹，王顺带着人，拿着绳子往这边来了！我听见他们说……说‘勒死扔坑里，和马作伴’……”
不是抓人，是灭口。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我猛地抓住赵破奴细瘦的手腕，他的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
“走！”
没有时间犹豫。
这几个月被“遗忘”在马场，受尽白眼和劳役，唯一的好处就是，我对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小径都了如指掌。
我拽着赵破奴，像两道影子，迅速钻入紧邻马厩的一间早已废弃的铡草料房。
霉味和陈年草屑扑面而来，房梁上蛛网密布。
没有停顿，我一脚踹开朽烂的后窗，木屑纷飞中，两人先后翻了出去。
窗外是马场边缘，靠近山林的一小片空地，平时堆放杂物，几匹备用的马匹被拴在这里吃草。
夕阳最后的光线在这里迅速消退。
我直奔其中两匹看起来最健壮的河西马。
手指因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解缰绳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麻绳粗糙，***掌心。
“站住！”
厉喝声如同夜枭。
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闪出，堵住了所有去路。
他们穿着阉仆的短打，手里握着出鞘的环首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一人，正是王顺身边的得力打手，脸上有一道疤。
赵破奴吓得倒退一步，撞在我背上。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落在赵破奴刚才慌乱中一直抓在手里没放下的东西
一根用来驱赶马匹的长套马杆。
“给我！”我低吼一声，夺过套马杆。
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我拧腰转身，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套马杆的绳套并非套向人，而是狠狠抽打在离我最近一匹备用**臀部！
“咴…！”吃痛的马匹发出惊天长嘶，前蹄扬起，随即像箭一样朝正前方的两名宦官冲撞过去！
两人慌忙闪避，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
我抓住赵破奴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提起来扔向另一匹**马背，同时自己飞身跃上刚才惊跑那匹马旁边另一匹的马背。
马鞍侧面挂着东西——一副骑弓，一壶箭！
大概是巡夜人留下的。
我一把抄起骑弓，反手抽出一支箭，搭箭、开弓、放弦！
动作一气呵成，源自这具身体惊人的骑射天赋，也源自另一个灵魂里刻入骨髓的冷静与精准。
“咻…！”
箭矢没有射向任何一个人的躯干，而是带着刺耳的尖啸，擦着四名宦官的头皮飞过，最终“铎”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他们身后那根用来悬挂“厩苑”旗号的木制旗杆顶端——穿过旗杆上那个铜制圆环的中心！
箭羽犹自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嗡”鸣响，像一声来自遥远战场的号角。
整个马场边缘，仿佛被这一箭冻结了。
四名持刀宦官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仰头望着那仍在震颤的箭杆，如同看着鬼神。
赵破奴趴在我身前的马背上，连呼吸都忘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缓缓放下弓，手指搭在弓臂上，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宦官。
心跳如擂鼓，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马场辕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我抬眼望去。
暮色苍茫中，一人勒马驻足于辕门之外。
他身着郎官服色，风尘仆仆，面容坚毅，颔下有短髯，眼神明亮而锐利，此刻正穿越逐渐深浓的夜色，如炬般落在我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那刚刚松开弓弦、还未完全垂下的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