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章
我用四十三天在沈府地底挖出了条逃命的路,
每天深夜熄灯,我都要用一支铁簪子进行刨土,
掌心磨烂结痂,再磨烂。
毕竟沈玹就要娶亲了,新夫人进门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可当我满身泥泞地爬出洞口时,
却看见沈玹提着牛角灯,正靠在墙根等我。
他低头看着我:“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七天。”
···················
沈玹娶亲的日子已经定下,满京城都在传,左相沈玹即将迎娶御史中丞嫡女谢婉宁。
新夫人进门那日,就是我这个通房丫鬟被处置之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这铁簪子原是沈玹赏的。
去年我生辰,沈玹刚从外衙回府,
随手从妆*里拣出这支铁簪子丢给我,语气平淡地说:“戴着玩。”
我一直舍不得用,簪头还裹着最初的红布,分毫未损,干干净净。
可这四十三天下来,
坚硬的铁簪柄被磨得弯曲变形,裹布的簪头也歪了,
缠在上面的粗布条浸透了我掌心的血,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邦邦的一块。
掌心被簪柄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看着这层层叠叠的伤痕,我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
**十三天夜里,我终于挖通了。
铁簪子戳破最后一层薄土的瞬间,
外面的夜风顺着洞口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一点点扒开洞口的松散泥土,慢慢探出头去,
我撑着地面用力往外爬,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石头上,
尖锐的疼痛顺着骨头窜遍全身,我死死咬住唇,才没发出半点痛呼。
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膝盖的剧痛,
我猫着腰,贴着冰冷的墙根,快步往角门跑去。
角门的锁,我早就摸得通透了。
之前花了整整一两银子,买通了常年守角门的老婆子,
偷偷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
此刻我摸出怀里藏好的钥匙,稳稳**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推开一条窄窄的门缝,先试探着迈出一只脚。
然后,我就看见了沈玹。
他就靠在对面的门框上,手里提着一盏牛角灯笼,
橘红色的光晕缓缓漫开,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挖了多久?”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脚瞬间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迈也不是,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四十三天。”
我如实回答,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沈玹轻轻点头,像是在核对心中早已记好的数字,
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从门槛上拽了下来。
我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顿时萦绕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
清冷又熟悉,带着让人心惊的压迫感。
“不错。”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比我预想的快了七天。”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眸漆黑深邃,像寒夜的星空,依旧辨不出喜怒。
“你早知道?”我的声音直发颤。
“第一天就知道了。”沈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遮掩。
他将灯笼递给身后跟着的随从,弯腰直接将我扛上肩头。
我的肚子狠狠硌在他坚硬的肩胛骨上,难受得眼前发黑。
“放我下来!”我挣扎着大喊,手脚胡乱蹬踹着。
沈玹全然不理,脚步沉稳,就这么扛着我,
穿过长长的游廊,走过熟悉的听松院,
一路往后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是个废弃许久的小院子,院门漆皮剥落,
露出底下陈旧发黑的木料,
匾额上“秋爽斋”三个字歪歪斜斜,满是荒凉破败之气。
他推开门,将我重重放下来,
力道不算轻,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我站稳身子,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子竟被人特意收拾过。
床上铺着崭新的锦缎被褥,桌案上摆着成套的白瓷茶具和精致点心,
妆*匣里放着几样不算名贵却规整的银首饰,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草,叶片油绿挺拔,明显是有人日日精心照料。
“你住这儿。”沈玹语气不容置疑,像在下达命令。
我看着这看似舒适精致的屋子,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
我拼尽全力挖了四十三天的洞,费尽心思想要逃离这座牢笼,
结果不过是从一个狭小的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笼子!
“这就是囚禁?”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是赏你的。”
沈玹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温度,“你挖洞私逃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不许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我不出院子,如何伺候大人?”我故意反问他。
“不用你伺候。”
说完,沈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我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泥土,
掌心被铁簪划破的伤口早已干涸,结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我刚被扔下的那一刻,余光曾扫到沈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在抖,极其细微的颤抖,
若非我这四十三天里把警觉练到了骨子里,根本不会察觉。
他在怕什么?我暗自揣度。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却已经转身离开。
我没有看见的是,沈玹走出院门后,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攥紧。
“四十三天。”
他对身后的周管家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在那种土质下挖了四十三天……她知不知道,那种土塌方的话,连呼救都来不及。”
周管家不敢接话。
沈玹闭上眼。
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花园的假山上,
看见我那瘦小的身影像一只谨慎的老鼠,从墙角探出头来。
他本该立刻过去,把我拎回去,关上十天半月,让我长记性。
但他没有。
他看见我爬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我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他看见我贴着墙根跑,脚步虽然急促,却每一步都踩在荒草最密的地方,
我在用草木的声音掩盖脚步声,这份警觉,不是天生的。
是瘦马坊教的。
是那些年被人挑来拣去、动辄打骂的日子,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站在暗处,看着我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我。
那时候我还是瘦马坊里最不听话的丫头,被嬷嬷按在地上打手心,
打得满手是血,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当时想,这个丫头有意思。
后来他把我买下来,带回府里,给我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他想看我笑。
可我从来不笑。
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像一株被移栽进名贵花盆里的野草,
根是扎下去了,叶子却始终蔫着。
直到那天夜里,他从假山上看见我爬出洞口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在我眼里从未见过。
那是活人才有的光。
他突然不想拦我了。
他想看看,我能跑到哪里去。
他甚至想,如果我真的能跑掉,能找到一个让我眼睛亮起来的地方……那就跑吧。
周管家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大人既舍不得,为何不早些拦下?”
沈玹沉默良久。
“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想走。”
“若她真的走了呢?”
“那就让她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若她真能走出这四十三天的洞,大约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她了。”
他原本想,若我能在**十四天之前挖通,那就让我走。
可我在**十三天挖通了。
他站在角门外等我,不是要拦我,是想亲口告诉我:你自由了。
但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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