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份要命的合同------------------------------------------，陆沉不知道。她桌上的铭牌写着"接待员-027"，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就像监狱里的犯人——不过方向反了，她是管犯人的那个。"零二七"。，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对于一个见惯了死亡的接待员来说，五秒钟的沉默相当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个细节被陆沉捕捉到了。作为一个修了十二年钟表的人，他的眼睛对微小的变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你坐。"她说，指了指桌前唯一一把椅子。。椅子和食堂的凳子是同一个级别的——硬，硌，坐上去会发出一声不甘的吱嘎。**告诉你：别坐太久，这儿不欢迎你。，放在他面前。纸张很厚，颜色偏黄，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翻阅了不知道多少遍。比他批改期末试卷的次数还多——而那可是几百份试卷。"这是《跨维度劳务协议》。"她说，"建议你先看看。""你刚才说建议。"陆沉注意到了用词，"不是必须。"，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从"三千年没遇到过事"变成了"哦，来活儿了"。，开始逐字阅读。，他对文字有洁癖。他批改学生作业时，最恨"大约"、"差不多"、"可能"——在物理的世界里，重力加速度就是9.8，你写"差不多9.8"，他就给你扣两分。所以他现在看合同也是这个态度：每一个字都要过他的筛子。："甲方：界务局。乙方：已故自然人。"。陆沉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这措辞讲究得像律师写的——不叫"死人"，叫"已故自然人"。和互联网公司把"裁员"叫"组织架构优化"是一个套路：换了个马甲，本质还是那头猪。，入职流程："乙方在确认死亡后，应于指定时间内前往界务局报到，签署本协议，领取校准手段，开始执行维修工单。""应于"。不是"必须于"。
陆沉在心里给这个字画了个圈。"应"是建议性的，"必须"是强制性的。虽然在实际操作中，这两者的区别可能就像"你最好别动"和"你敢动试试"——前者你动了也没事，后者你动了要挨打。但在法律文本中，"应"和"必须"是两条不同的河。
他继续往下看。**条，工作内容——说白了就是修补现实世界的各种漏洞。第五条——他的手指停住了。
"入职担保：乙方同意以生前最珍视之记忆作为入职担保物。担保物于入职之日起封存于界务局核心存储区，直至乙方完成蒸发流程或协议终止。封存期间，乙方不得访问、恢复或以任何方式引用担保记忆。"
陆沉把这条又读了两遍。然后他放下了合同。
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不是因为愤怒——虽然确实有点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冰凉的恐惧。
生前最珍视的记忆。
***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十五岁，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母亲瘦得像一张被折过太多次的纸，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握着他的手指。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就一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上下文，那句话是锚——只要他还记得，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而这份合同告诉他：签了字，那句话就没了。不是"暂时想不起来"，是"封存至蒸发"。也就是说，这辈子——哦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再听到那句话了。
陆沉的目光从合同上抬起来，看着零二七。
"我还有几个问题。"
零二七点了点头。
"第一，蒸发流程是什么？听起来像煮鸡蛋。"
零二七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她三千年来眉毛动作幅度最大的一次。
"维修员在完成足够数量的工单后，意识会不可逆地融入界务局系统。这个过程叫蒸发。蒸发完成后，维修员的一切痕迹——包括他在世间的所有影响——都会被系统回收。"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苦笑和面瘫之间。
"翻译一下：我不光死了，还得打工，打到连曾经活过的证据都被格式化。你确定这不是在开玩笑？"
"界务局三千一百二十七年来没有开过玩笑。"零二七说。
"三千一百二十七年？你们连个年会都不办？"
零二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表情说明她不知道"年会"是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浪费表情去回应。
"第二，"陆沉继续问，"有人拒绝签过吗？"
零二七翻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登记册，翻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合上。
"没有。"
"从来没有？三千多年？"
"从来没有。"
"那这本登记册上拒签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们甚至没有设那一栏。"
陆沉把合同翻到第十七条——零二七刚才提到的"不签的后果"。
"乙方如拒绝签署本协议，将被界定为滞留灵。界务局有权对滞留灵实施强制清理。强制清理的后果与蒸发流程相同，且不享有蒸发流程中的缓冲期。"
他看完这一条，把合同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
"我发现了合同的一个问题。"
零二七的笔放下了。在她的三千年职业生涯里，这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她处理业务时从来不放下笔。这就好比一个资深麻将玩家突然把牌推倒了，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对面的家伙说了一句让她必须停下来听的话。
"合同第五条说应于指定时间内报到签署，用的是应。第十七条说的是拒绝签署后的处理方案。但合同全文没有任何一条明确规定签署是强制性的义务。"
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一份给了你拒绝权的合同，和一份强制执行的命令，在性质上完全不同。前者叫要约，后者叫征用。你们这份合同，是前者。"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到那杯凉茶里的气泡缓慢破裂的声音。
然后零二七做了一件陆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三分意外，三分好奇，四分"终于来了"。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千年，终于看到另一个人拿着一瓶水朝她走来。她不是对水感兴趣，她是对"终于有东西不一样了"感兴趣。
"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她说。
陆沉把合同推回她面前。
"我拒绝签署。"
零二七的笑容凝固了。她重新拿起笔，翻开登记册，在某个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陆沉从她的角度看到了那行字：
"陆沉。编号待分配。状态：滞留灵。"
她合上登记册，看着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得想办法处理我。"陆沉说，"但第十七条写的是有权实施强制清理，不是应当。有权意味着你们可以选择不动手。就像法律上可判三年以下****和判三年****是两码事。前者法官可以判缓刑，后者不行。"
零二七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你真的教物理的？"
"如假包换。"
"难怪。"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打开了身后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个穿同样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各自忙活。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各位，"零二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明天天气——如果这里有的话，"我们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