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们这边的人私底下都说，何老师是有福气的，那个媳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是具体什么来历，谁也说不上来。她来这边也就三四年，平时就在村里帮忙，也不见有什么亲戚来往。"
我结了账，上了车。
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来路不明的女人。大姑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摇下车窗，凉风灌进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天已经全黑了。
山路上只有车灯照出来的一小截光。

第二天一早我才进的村。
槐坪村比我想象中还要小。一条黄泥路穿过十几户人家，路边有条浅浅的小溪，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学校在村子东头，一排刷了白灰的平房，门口竖着根旗杆，国旗洗得发淡，还在风里晃。
操场不大，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了草。篮球架锈了半边，篮筐只剩一个铁圈。
但教室的玻璃窗擦得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
看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马，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听我说是何老师的姐姐，他一拍大腿。
"来了好！来了好！何老师可盼家里人盼了好久了！"
我心想，盼着还不回去。但没说出口。
马大爷指着后面的山坡说："何老师家不住学校，往后坡走十来分钟，有个小院子就是。今天没课，他应该在家。"
我谢过他，顺着土路往上走。
路两边是梯田，种着玉米和土豆，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油绿的光。远处的山叠着山，看不到头。
空气很好。好到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一点。
但只散了一点。
想起**眼泪，想起爸沉默地坐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何舟五年没回家过过一个年。
那点松快立刻被压了回去。
拐过一道弯，我看见了那个院子。
三间砖瓦房，半人高的石墙，墙角堆着柴火。院门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的，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几个玉米棒子，还有两双小得不像话的布鞋。
太破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没动。
我弟弟。大学毕业的弟弟。在这种地方住了五年。
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响。
里头传来小女孩的笑声。
清脆的，带着尾音往上翘的那种笑。

门帘一掀，何舟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五年不见，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支着，脸上的肉都没了。皮肤晒成了深褐色，手背上有结了痂的裂口。
但他的背挺得直直的。
比我记忆里的那个男孩子，硬了一整圈。
他怀里的小女孩大概三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棉袄。
看到我，何舟先是一愣。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做了错事被我发现，就是这个表情。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讨好，还有一大半的"我知道你要骂我了"。
"姐。"
就一个字。
声音有点哑。
我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比走的时候老了十岁都不止。
"你……"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冲，"你是不是要等你闺女嫁人了才打算告诉家里？"
他没接话，把怀里的小女孩往上颠了颠。
"小麦，叫大姑。"
小女孩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大姑。"
我的火被这一声喊得卡了壳。
何舟看着我，笑了一下。
"先进屋吧，姐。路上累了，我给你倒水。"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比外头看着好一些。桌椅虽然旧，但擦得发亮。墙上贴着孩子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角落里堆着一摞课本和作业本，用砖头压着。
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搪瓷缸子。
"说吧。"
我看着他。
"**事你知道了？"
何舟把小麦放到地上，让她自己去玩。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对面。
"知道了。"他低着头，搓了搓手，"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你倒说说，为什么不接。"
"不知道怎么说。"他抬起头看我，"姐，有些事，我不是故意瞒的。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