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正酒
王启明的手搭上我肩膀时，我的转正申请表，就压在他的酒杯下面。
那张纸是下午出发前他亲手从我工位上抽走的。
他说：“小林，你试用期马上满三个月了，今晚团建表现好点，明天我就给你签。”
当时办公室里有十几个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
也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现在，温泉度假村二楼最大的包厢里，圆桌转盘上摆着半只烤乳鸽，几瓶白酒开了封，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可我后背还是一层一层地冒汗。
王启明坐在我右手边。
市场部总监，公司元老，四十五岁，平时总穿熨得笔挺的衬衫，说话慢，笑起来像一个很愿意提携后辈的长辈。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脸涨得红，袖口挽到小臂，手掌落在我肩上时，指尖刚好压住我衬衫领口。
他低头靠近我。
酒气混着烟味擦过我的耳廓。
“小林啊，”他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职场不是学校。想留下来，光会做内容不够，还得懂事。”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坐在对面的销售经理举着杯子笑：“王总这是看重小林，年轻人要珍惜机会啊。”
有人跟着笑。
有人拿筷子夹菜。
我左边的小陈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她的高跟鞋尖很轻，像提醒，又像求我别闹。
我看向她。
小陈比我早进公司半年，刚转正，平时和我一起点外卖、改海报、剪视频。她眼睛红红的，不敢看王启明，只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忍忍。
我也想过忍。
我从小城考到省会，毕业后找了两个月工作，才拿到浩瀚科技的新媒体运营岗位。房租押一付三，***里只剩四千二百块。爸妈不知道我每天加班到几点，只知道女儿终于在大城市有了一份“正经工作”。
我太需要转正了。
所以过去九十九天里，王启明单独叫我进办公室，我忍了。
他晚上十一点给我发微信，说“职业规划想不想聊聊”，我忍了。
他在部门群里夸我“悟性高”，私下却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也忍了。
我把每一次不舒服都写在备忘录里。
时间，地点，他说过的话，旁边有没有人。
可写下来有什么用？
没有录音，没有视频，没有他真正越线的瞬间。
我只是一个试用期员工。
一个连公司门禁都还写着“临时权限”的新人。
王启明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杯子碰到转正申请表的边角，纸被酒液洇湿一块。
“喝了这杯，明天你就是正式员工。”
他说得很轻。
但整桌都听见了。
我盯着那杯酒。
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晃，像一口小小的井。
我忽然想起出门前，妈妈在电话里问我：“团建是不是公司重视你啊？跟领导同事处好点，别让人觉得你不合群。”
我说好。
我说妈，你放心。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合群”不是让我变成熟，是让我低头。
王启明的手从我肩膀往下滑了一寸。
他笑着说：“小林，别扫兴。”
我的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朝上，黑着。
下午收拾包的时候，我把便携支架和充电宝放进去，给自己的理由是拍团建素材。其实我知道，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我左手摸到手机侧键。
指尖冷得发麻。
王启明又靠近一点：“转正表还在我这儿，你总不能让我难做吧？”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我按亮屏幕，滑开锁屏，点进直播软件。
大学时我做过直播社团副社长，后来账号一直没注销，偶尔发点生活视频，五千多个粉丝。以前我觉得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号。
现在它像一把被我攥在桌下的刀。
我把标题删掉，重新打字。
现场：领导逼我喝转正酒
开播。
镜头一开始只拍到桌布、酒杯、王启明搭在我肩上的手。
直播间人数从3变成17，又跳到52。
有人发弹幕：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慢慢立在水杯后面。
镜头里露出半张圆桌，露出王启明的袖口，露出他压在酒杯下面的那张转正申请表。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满桌同事。
“王总。”
我声音不大。
但包厢里突然静了。
王启明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