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沈微被卧室门猛地撞开的声响惊醒时，床头那盏她习惯开着的小夜灯还亮着橘色的光。她睡眠一直很浅，这是三年前从医院离职后落下的毛病。宋哲总说她神经衰弱，该吃点安定。
她没吃。一个血液科医生对药物有本能的警惕。
撞开门的是宋哲。
他穿着那件她去年生日送的灰色羊绒大衣，领口歪着，头发像被人揪过一样乱。脸上的表情她从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接近崩溃的、失控的狂热。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攥得太用力，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了。
"沈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平时在***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婷婷查出了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院说需要骨髓移植，不然活不过半年。"
沈微坐起身，丝质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没去理，只是看着宋哲。
"你跟她配型成功率最高。你们血型一样，年龄合适，身体条件也符合。"宋哲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我已经问过医院了，捐献骨髓对供体的伤害很小，恢复期也就两三周。"
沈微没说话。
"沈微，她才二十三岁。"宋哲走到床边，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来。一米八几的男人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她还年轻，她不能死。只要你愿意捐骨髓，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不是病历。
是离婚协议书。
沈微低头看了一眼。甲方宋哲，乙方沈微。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很简单：房产归乙方，车辆归甲方，存款各半。
她又看了一眼落款处。宋哲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今天。
"你救她，我就在这上面签字。"宋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救她，我们也得离婚。沈微，求你了。"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大学教职工家属院深夜特有的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这套房子是三年前沈微父亲出钱买的，写的她的名字。宋哲一个月前偷偷把房产证从保险柜里拿走，她知道，但没吭声。
三年前宋哲说："你别干了，天天泡在病房里，身体会垮。我工资够我们花的，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信了。
三年全职主妇。她学会了做宋哲爱吃的红烧排骨，学会了熨他每一件衬衫领口不留褶皱，学会了在他系里聚餐时得体地给每位领导夫人敬酒。她把自己从省血液中心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活成了一个连血常规报告都快看不懂的家庭妇女。
现在她的丈夫跪在她面前，求她给一个叫"婷婷"的***捐骨髓。
用一份离婚协议书当**。
沈微没有哭。
她发现自己连想哭的冲动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冰冷，像她以前在无菌操作台前处理骨髓样本时的那种专注。精准，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陆婷婷。"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们系今年新招的研究生，对吧？"
宋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上个月来家里拿过一次论文资料。"沈微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检验报告的数据，"穿粉色碎花裙，扎马尾辫，进门的时候叫我嫂子，走的时候你送她到楼下，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
"沈微，我跟她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宋哲急了，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她就是我的学生！她得了白血病！我作为导师，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的救法是逼你老婆上手术台。"
"什么叫逼！我这不是求你吗！"宋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大概是想起了隔壁住的是系主任，"沈微，你以前是医生，你比谁都清楚骨髓移植意味着什么。捐献对你没什么影响，但对婷婷来说就是一条命。你不答应，她就得死。你忍心吗？"
沈微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觉得很荒诞。
三年前，这个人握着她的手在民政局门口说："沈微，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你。"现在，他跪在地上，用离婚威胁她去给另一个女人抽骨髓。
"你说什么都答应我？"
宋哲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