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绘图师：影煞天官

死人堂会------------------------------------------，中元节。，像是天河倒灌，要将这浑浊的人间冲刷个干净。黑石岭的官道早已被泥石流冲断，只有一条荒废多年的羊肠小道，还在风雨中若隐若现，蜿蜒向深山腹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连成了线，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少年消瘦却紧绷的脊背线条。那影匣极沉，怕是有百余斤重，压得他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背上的不是一箱死物，而是一座庙。“轰隆——”，瞬间照亮了前方的荒野。，一座孤零零的大宅子映入眼帘。青砖黑瓦，高墙大院，在这荒山野岭里显得格格不入。两盏惨白的灯笼挂在朱漆大门两侧，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反而透出一股子阴冷的绿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那块在风雨中吱呀作响的牌匾。“赵府。”，却因为年头久了，剥落得斑驳陆离，像是一张生了疮的脸。。，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头找到他的小铺子，丢下一锭定金，说是赵家老太爷过七十大寿，要请最好的皮影师傅去唱一出大戏。老头话不多，只说赵家在黑石岭深处，喜静，让他务必在七月十五这天晚上赶到。，还是在深山老林。。
若是寻常手艺人，给再多钱也不敢接。但陈默接了。这一年大旱加上兵灾，米价涨成了天价，他那破落的“陈氏影戏”铺子已经三个月没开张，再不接活，他就得把祖传的影匣给当了。
陈默紧了紧背带，走到大门前。
并没有门环，门板厚重且湿滑，上面似乎涂了一层油脂。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关节轻轻叩击门板。
“笃，笃，笃。”
三长两短。这是皮影行的规矩，叫“问路”。若是活人听了，自然会来开门；若是……里面的东西听不懂，那便是走错了地界，转身就走，绝不能回头。
敲门声被雷声掩盖，显得微不足道。
陈默站在雨中，静静地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陈默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厚重的大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未散去的线香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一盏罩着白纸的灯笼。
“是陈师傅吗？”老仆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一**子。
陈默微微颔首：“陈氏影戏，依约前来。”
老仆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在灯笼的微光下显露无遗。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挂不住肉。而在那老仆的脖颈处，几块暗紫色的斑块清晰可见——那是尸斑。
更诡异的是，这老仆在笑。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眼神却直勾勾的，没有半分活人的灵动。
“陈师傅真守时，这么大的雨，还以为您不来了。”老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太爷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一把小刻刀。
那是他平日里雕刻皮影用的，刀刃只有两寸长，却被他磨得吹毛断发。
“带路。”
陈默跨过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将漫天的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院子里静得可怕。
原本在外面听得震耳欲聋的雷声，到了这院墙之内，竟变得微不可闻，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满院子都是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纸钱，黏在地上，像是一张张烂掉的脸。
老仆提着灯笼在前面走，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陈默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这赵家庄很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但处处透着一股荒败之气。窗户纸大多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厅堂。
那里灯火通明。
“到了。”老仆停下脚步，指了指厅堂的大门，“陈师傅，老太爷和宾客们都在里面，您直接进去便是，老奴就不进去了。”
说完，老仆吹灭了手中的灯笼，缓缓退入了黑暗的连廊之中，瞬间没了踪影。
陈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的香味，而是一股浓烈的、用来掩盖什么的熏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伸手推开了厅堂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厅堂内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正中央并没有摆放寿宴的圆桌，而是停放着一口漆黑的硕大棺材。
棺材前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白蜡烛，火苗呈现出诡异的青色，静静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在棺材的两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身份各异。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都背对着戏台，也就是背对着陈默，面朝那口棺材，端端正正地坐着。
一动不动。
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哪里是寿宴，分明就是灵堂！
陈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厅堂里，这滴水声简直惊心动魄。
“陈师傅来了。”
一个温润却透着阴冷的声音从棺材旁边传来。
陈默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寿字纹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棺材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男人身材富态，脸色却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赵员外？”陈默问道。
“正是鄙人。”赵员外脸上挂着和刚才那个老仆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家父喜静，不喜欢那些喧闹的排场，所以这寿宴办得简陋了些，让陈师傅见笑了。”
简陋？
把寿宴办成灵堂，这叫简陋？
陈默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既然接了贴子，便是生意。陈某只管唱戏，不管闲事。不知老太爷想听哪一出？”
“爽快！”赵员外赞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了过来。
陈默抬手一接。
入手沉甸甸的，足有十两重。
但陈默的眉头却微微一皱。
这金子是湿的。
不仅湿，上面还缠绕着几根墨绿色的水草，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泥土味，就像是刚从河底淤泥里捞出来的一样。
水鬼金？
陈默不动声色地将金子揣入怀中，手指在衣服上轻轻蹭了蹭那黏腻的触感。
“钱已收，戏必唱。”陈默解下背后的影匣，“请员外点戏。”
赵员外并没有看戏单，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陈默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家父生前最爱听武戏，尤其是那种杀伐果断、正气凛然的戏。”赵员外缓缓说道，“今夜，就请陈师傅唱一出《钟馗斩鬼》吧。”
《钟馗斩鬼》。
在中元节，在这满是死气的灵堂里，对着一口棺材和满屋子背对着人的宾客，唱斩鬼戏。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找死。
若是换个胆小的，恐怕此刻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陈默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唱《斩鬼》。”
他走到厅堂的一角，那里早就搭好了一个简易的戏台子。
一块白色的幕布，几根竹竿，一张桌子。
陈默将影匣放在桌上，熟练地打开。
“咔哒。”
影匣展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各式皮影。这些皮影与市面上的不同，色泽更加古旧深沉，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这都是陈默亲手**的。
他从小跟着疯爷爷学艺，爷爷告诉他，皮影不是玩具，是“灵物”。
要想皮影活，就得“肝”。
选皮要用活剥的整张兽皮，硝制要用秘制的药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雕刻时每一刀都要屏气凝神，将精气神注入刀尖。
陈默从影匣底层取出一盏青铜油灯，倒上自己带来的灯油。
这灯油也不是凡品，是用深海鲛人油混合了雷击木粉末熬制的，火光极其稳定，且能照出寻常光线照不出的东西。
“擦。”
火折子一晃，灯芯被点燃。
一团昏黄中带着一丝幽蓝的光芒亮起，将白色的幕布照得透亮。
陈默洗了洗手——不是用水，而是用一种特制的干粉搓了搓手指，去除了手上的汗渍和湿气。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着厚厚的老茧。这是他在滚烫的沙子里练了十年“抓沙”练出来的，指力惊人，且灵活得不可思议。
他从影匣里挑出了两个皮影。
一个是满脸虬髯、怒目圆睁的红袍钟馗。
一个是青面獠牙、身形扭曲的小鬼。
“员外，宾客们不需要转过身来吗？”陈默一边整理丝线，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赵员外已经退回到了棺材旁边，隐入黑暗中，声音幽幽传来：“不必了，他们……听得见。陈师傅，请开戏吧，莫要误了吉时。”
陈默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专注。
无论台下坐的是人是鬼，只要灯亮了，这戏台便是他的天下。
“咚！锵！”
陈默**了得，竟是用一张嘴模拟出了锣鼓开场的喧嚣声。
随着这声锣鼓，他右手中指轻轻一勾。
幕布上，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钟馗皮影，瞬间“活”了过来。
钟馗大步流星，胡须颤抖，手中的宝剑在光影的映射下寒光凛凛。
“天师出巡——百鬼——回避——”
陈默压低嗓子，唱出了一句苍凉浑厚的戏腔。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穿透力，震得那两根青色蜡烛的火苗都晃了晃。
台下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背对着戏台的宾客们，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陈默十指如飞，操控着钟馗在幕布上翻转腾挪。
他的手速极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残影。
这便是他的依仗。
他虽然没有修仙者的灵根，没有能够呼风唤雨的法力，但他有这双手。
他在油锅里练过取钱，在瀑布下练过穿针，在黑暗中练过盲刻。
他的手指，比最精密的机关还要精准，比最锋利的刀剑还要有力。
在陈默的操控下，幕布上的钟馗不仅仅是在演戏，仿佛真的有一尊神灵降临在了那张薄薄的牛皮上。
钟馗挥剑，斩向那个小鬼。
小鬼在幕布上凄厉地惨叫，四处逃窜。
陈默一边操控，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台下的情况。
随着剧情的推进，戏唱到了**。
钟馗将小鬼逼到了角落，举剑欲劈。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厅堂的大门“砰”地一声关死。
那两根青色蜡烛猛地窜起半人高，火光变成了惨绿色。
陈默手中的丝线突然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幕布上钟馗的脚。
陈默心中一凛，手指猛地发力，想要将皮影提起来。
纹丝不动。
“嘿嘿嘿……”
一阵细碎的笑声从台下传来。
不是一个人在笑，而是几十个人同时在笑。
那笑声低沉、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台下的那些宾客。
他们依然背对着戏台，依然坐得端端正正。
但是，借着戏台上油灯投射出的光芒，陈默看到了让他瞳孔**的一幕。
油灯的光打在幕布上，反射到厅堂里，将那些宾客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坐得很直，肩膀很宽，衣服的轮廓也很清晰。
但是。
所有的影子，脖子以上，都是空的。
没有头！
墙壁上，是几十个没有头的影子，在随着那诡异的笑声，微微颤抖。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次看向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
他们的脖子上明明顶着脑袋，戴着**，盘着发髻。
可为什么……
影子没有头？
就在陈默愣神的这一瞬间，墙壁上的那些无头影子，突然齐刷刷地动了。
它们没有转身，而是直接从墙壁上“站”了起来。
明明是平面的影子，此刻却像是有了厚度，从墙灰里挣脱出来，像是一团团浓墨，顺着地板，以此生极快的速度，向着戏台蔓延过来！
“好戏……好戏……”
赵员外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师傅，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给我们大家都做一副新皮囊吧……我看你这身皮，就不错。”
陈默低头看去。
只见那个赵员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他的脸皮正在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纹理。
而他的影子，同样没有头，手里却提着一把虚幻的鬼头刀，正一步步向戏台逼近。
陈默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那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对着冰冷的**和凶兽皮囊练就的定力。
“想如我的皮？”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左手猛地一拍影匣的机关。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受得起我这一剪！”
他右手松开控制钟馗的丝线，闪电般探入影匣底层，摸出了一支吸饱了朱砂的毛笔。
这一刻，在这个满是无头鬼影的死人堂会里，陈默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戏子。
而是一个即将大开杀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