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恍若隔世------------------------------------------，像是有人拿旧茶汤泼过一遍，沉沉地压下来，连风都带着潮气。，前院热闹得很，笑声和丝竹声隔了几重墙传过来，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大约是宾客都在前头吃酒，少有人往这边走。，实在是被那满屋子的脂粉香和寒暄声闷得慌。，在座的闺秀三两句间就能攀上交情，她却只是旁人问一句她答一句，也觉着不是一路的。，端着酒杯四处应酬，笑得眉眼弯弯，肆意极了。。，不觉间走到了一座小石桥上。，汇成一汪池子，里头养着锦鲤，几条红的黄的在水面下慢悠悠地晃，浑然不觉天要变。，正瞧见一尾红白相间的鲤鱼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她下意识想凑近些，刚弯下腰，就觉得腰间有什么东西一松。，系在腰侧的锦囊已经落到了桥面的石板上，滚了两滚，停在桥沿边。。，视线里就不期然撞进了一抹暗红色。，暗红色的锦缎料子，在昏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袍角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隐隐约约像是某种兽类的轮廓，被风一吹便活了似的流动起来。。
她的目光顺着那角衣袍一寸一寸往上挪，窄紧的玄色腰封，勒出一段劲瘦的腰身，暗红的外袍松松罩着，领口露出一线雪白的中衣。
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薄唇微抿，此时一双眼睛正垂下来看她。
那双眼睛狭长而深，瞳色极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阮云笙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痴愣愣地看着他。
叶限见到这姑娘这样，眉梢轻一挑。他开口，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言调：“哪家的小姐？”
一时失了神，她有些没听清他的话。
长兴侯世子，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往昔的旧日里头……
叶限微微偏了偏头，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似有若无：“你一直看着我，可是本世子脸上有什么吸引人的？”
世子。
这两个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阮云笙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匆匆行了个礼：“见、见过世子，家父是礼部侍郎阮谦。”
叶限没说话，就那么负着手，不紧不慢地打量她。
面前的姑娘穿了一身云白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月华锦，在暗沉沉的天色底下柔柔地泛着珠光。
袖口和领缘绣着浅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方才掉落的锦囊还没来得及系回去，正被她攥在手心里。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衬得她整个人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温润的气质。
叶限看清了她的脸，圆溜溜的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稚气，鼻梁倒是高挺，生生把那张鹅蛋脸上的婴儿肥衬出了几分清丽的骨相。
此刻她大约是被吓着了，脸颊上浮着两团窘迫的绯红。
倒是有趣。
叶限想起方才在前院见过的顾锦朝，那位顾家大小姐笑起来像只狐狸，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心眼，说话更是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而眼前这个心思全写在脸上，憨厚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脚步一动，便要与她擦身而过。
就在此时，天上忽然“哗”的一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打在石板上噼啪作响，转眼间就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阮云笙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头，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最近的回廊在东边，要绕过整座假山和半片花圃，跑过去少说也得小半盏茶的工夫，到时候浑身早就淋透了。
她正踌躇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叶限的声音：“这边吧。”
阮云笙回过头，他已经走出了几步，他微侧过身，下巴朝桥另一头的方向微微一抬：“那边有个亭子，几步就到。”
说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嫌弃的意味：“那边还得绕路，走过去都淋透了。”
阮云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亭子果然不远，过了桥往左一拐就是，四面通透，临水而建，上头覆着青瓦，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挂成一道晶莹的珠帘。
两个人在廊下站定，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四周被雨雾笼罩着，远处的假山和花木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
阮云笙顾不上别的，先伸手去撇肩头和袖口上沾的雨水，那月华锦沾了水便洇成一片深色，贴在她手臂上，凉丝丝的。
叶限看着亭外。雨水打在桥下的池子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水面上倒映的天光搅得支离破碎。
几条锦鲤大约是躲雨去了，水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雨点和波澜。
他看了片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阮云笙却没有心思看什么风景。
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那个暗红色的轮廓立在水色天光之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梦里见过的人。
她忘不了他。
那一段旁人不可能知晓的记忆，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不管过去多久，不管换了几重光景，都磨不掉。
她踌躇着，欲言又止；长兴侯府的未来，也许就掌握在她手里了。
正要开口，话到嘴边了，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急得眼眶都微微泛了红。
叶限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就看见她这副要说不说、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等着她开口。
阮云笙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
“世……世子，我有话和你说。”
话刚出口，头顶的雨声似乎忽然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面前那个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睛。
风扑进廊下，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凉意沿着脊背一路爬下去。
叶限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映着满天的风雨，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胆怯的小姑娘以后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阮云笙攥紧的掌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和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