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军营夜话------------------------------------------。，鼾声此起彼伏。。，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刘团长闪烁不定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交涉过了”。？？，***不到两万，真要打起来，谁怕谁？。，下面有枪也不能放。“连长，没睡呢？”。“嗯。”。
“我也睡不着。”
王老四窸窸窣窣地坐起来，摸出旱烟袋，“想让我陪你唠唠不？”
赵铁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王老四划了根火柴，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像五十多。瘦小精干，驼着背，满脸褶子像刀刻的。
“连长，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说。”
“你知道我为啥跟定你了不？”
赵铁生侧过脸看他。
王老四嘿嘿一笑，“因为你跟别的长官不一样。你把人当人看。”
赵铁生没接话。
“我当了二十年兵，跟过五个长官。”
王老四竖起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
“第一个是张作霖张老帅手底下的营长，那是个狠人，打仗不要命，对手下也狠，动不动就军法从事，我亲眼看他枪毙过三个逃兵。”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个是郭松龄郭军长，那是个好人，练兵有一套，对手下也好，就是太急，反奉失败后被枪毙了。”
第二根手指。
“第三个是张学良张少帅，这人吧……”
王老四咂咂嘴，似乎在斟酌措辞，“人不坏，就是太好说话。东北军交到他手里，一天不如一天。”
第三根手指。
“**个就是咱们刘团长，这人我就不说了，你是知道的。”
**根手指。
“第五个是你。”
王老四把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子劲儿，说不上来是啥，但我就是愿意跟着你干。”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
“有用的？”
王老四笑了，“连长，我跟你说句有用的。这兵，当到头了。”
“什么意思？”
“我听说，上头已经在跟***谈判了，想把东北军撤到关内去。这北大营，怕是守不住。”
赵铁生猛地坐起来，“你听谁说的？”
“炮营的老李，他是张少帅卫队旅退下来的，有门路。”
王老四压低声音，“他说少帅已经跟***通过电报了，***让他不要抵抗，说是有国际调停。”
“国际调停？”
赵铁生冷笑一声，“调停个屁。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了，你还等人来拉架？等人来了，屎都干了。”
王老四被这话逗得差点呛着，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连长你这嘴，比你的枪还毒。”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不好听。”
王老四收起笑容，正色道，“连长，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出事，你得替兄弟们想想。”
赵铁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替兄弟们想？
怎么想？
带着兄弟们当逃兵？
他不甘心。
“行了，睡吧。”
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王老四。
“得嘞。”
王老四把旱烟掐灭，也躺下了。
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赵铁生更睡不着了。
王老四的话像一把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抵抗。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他心上重如千斤。
不抵抗，当兵的尊严何在？
不抵抗，东北的百姓怎么办？
不抵抗，****怎么办？
想到爹娘，赵铁生心里一阵发紧。
三天前他接到那封信后，就想请个假回去看看。
可刘团长说这几天要紧，不让走。
“当当当——”
外面传来敲钟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出了什么事。
赵铁生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都起来！都给我起来！”
他大声喊着，一脚踹开营房的门。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被钟声惊醒的。
深夜的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怎么回事？”
王老四提着裤子跑出来。
“不知道。”
赵铁生看向团部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不一会儿，通信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敬礼，“报告连长！团长命令所有军官立刻到团部集合！有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
“不……不清楚，只说让马上过去！”
赵铁生二话不说，大步流星朝团部走去。
王老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个时候叫军官集合，怕不是好事。”
团部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各连连长、副连长、各营营长，二十来号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
刘团长站在正中间，脸色发白，手里的电报微微发抖。
荣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表情倒是镇定，但眼神飘忽不定。
“都到齐了吧？”
刘团长扫了一眼。
“齐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刚接到奉天城里的电报。日军今晚有异动，关东军司令部附近出现大量部队集结，情况不明。少帅命令，全体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许开枪，不许主动挑衅。”
大厅里一片哗然。
“不许开枪？”
有人急了，“团长，光挨打不还手？”
“这是命令。”
荣参谋长插话，“少帅说了，这是为了避免冲突升级。国际联盟正在调停，我们不能给***开战的借口。”
“开战的借口？”
赵铁生站了出来，“参谋长，我们是在中国的地盘上，***调兵是侵略，我们开枪是自卫。这怎么能叫开战的借口？”
“赵连长，你——”
“参谋长，我就问你一句。”
赵铁生死死盯着他，“如果***真的打过来了，我们怎么办？不还手？站着让他们打？”
荣参谋长被他盯得发毛，“这个……这个上面会有指示的。”
“上面？”
赵铁生冷笑，“上面在哪儿？在北平？在南京？等上面的指示到了，我们早***成死人了！”
“赵铁生！”
刘团长终于发话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团长？”
赵铁生闭嘴了，但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压着火气。
“我再说一遍。”
刘团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命令。所有人回去，约束好部队，不惹事，不怕事。但如果***真打过来，先请示，再还击。”
先请示？
赵铁生心里骂了一句。
等请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散了。
赵铁生大步流星往回走，王老四小跑着跟在后面。
“连长，咋说的？”
“让等着挨打。”
“啊？”
“听不明白？就是让咱们站好了，等人来揍。”
王老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营房。
赵铁生站在门口，看着黑洞洞的营区。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边隐隐泛着一层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大火。
是探照灯。
无数道探照灯在夜空里交错扫射，把云层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那是日军在调动。
赵铁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吗？
---
（第二节完）
“我也睡不着。”
王老四窸窸窣窣地坐起来，摸出旱烟袋，“想让我陪你唠唠不？”
赵铁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王老四划了根火柴，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像五十多。瘦小精干，驼着背，满脸褶子像刀刻的。
“连长，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说。”
“你知道我为啥跟定你了不？”
赵铁生侧过脸看他。
王老四嘿嘿一笑，“因为你跟别的长官不一样。你把人当人看。”
赵铁生没接话。
“我当了二十年兵，跟过五个长官。”
王老四竖起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
“第一个是张作霖张老帅手底下的营长，那是个狠人，打仗不要命，对手下也狠，动不动就军法从事，我亲眼看他枪毙过三个逃兵。”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个是郭松龄郭军长，那是个好人，练兵有一套，对手下也好，就是太急，反奉失败后被枪毙了。”
第二根手指。
“第三个是张学良张少帅，这人吧……”
王老四咂咂嘴，似乎在斟酌措辞，“人不坏，就是太好说话。东北军交到他手里，一天不如一天。”
第三根手指。
“**个就是咱们刘团长，这人我就不说了，你是知道的。”
**根手指。
“第五个是你。”
王老四把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子劲儿，说不上来是啥，但我就是愿意跟着你干。”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
“有用的？”
王老四笑了，“连长，我跟你说句有用的。这兵，当到头了。”
“什么意思？”
“我听说，上头已经在跟***谈判了，想把东北军撤到关内去。这北大营，怕是守不住。”
赵铁生猛地坐起来，“你听谁说的？”
“炮营的老李，他是张少帅卫队旅退下来的，有门路。”
王老四压低声音，“他说少帅已经跟***通过电报了，***让他不要抵抗，说是有国际调停。”
“国际调停？”
赵铁生冷笑一声，“调停个屁。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了，你还等人来拉架？等人来了，屎都干了。”
王老四被这话逗得差点呛着，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连长你这嘴，比你的枪还毒。”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不好听。”
王老四收起笑容，正色道，“连长，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出事，你得替兄弟们想想。”
赵铁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替兄弟们想？
怎么想？
带着兄弟们当逃兵？
他不甘心。
“行了，睡吧。”
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王老四。
“得嘞。”
王老四把旱烟掐灭，也躺下了。
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赵铁生更睡不着了。
王老四的话像一把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抵抗。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他心上重如千斤。
不抵抗，当兵的尊严何在？
不抵抗，东北的百姓怎么办？
不抵抗，****怎么办？
想到爹娘，赵铁生心里一阵发紧。
三天前他接到那封信后，就想请个假回去看看。
可刘团长说这几天要紧，不让走。
“当当当——”
外面传来敲钟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出了什么事。
赵铁生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都起来！都给我起来！”
他大声喊着，一脚踹开营房的门。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被钟声惊醒的。
深夜的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怎么回事？”
王老四提着裤子跑出来。
“不知道。”
赵铁生看向团部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不一会儿，通信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敬礼，“报告连长！团长命令所有军官立刻到团部集合！有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
“不……不清楚，只说让马上过去！”
赵铁生二话不说，大步流星朝团部走去。
王老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个时候叫军官集合，怕不是好事。”
团部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各连连长、副连长、各营营长，二十来号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
刘团长站在正中间，脸色发白，手里的电报微微发抖。
荣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表情倒是镇定，但眼神飘忽不定。
“都到齐了吧？”
刘团长扫了一眼。
“齐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刚接到奉天城里的电报。日军今晚有异动，关东军司令部附近出现大量部队集结，情况不明。少帅命令，全体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许开枪，不许主动挑衅。”
大厅里一片哗然。
“不许开枪？”
有人急了，“团长，光挨打不还手？”
“这是命令。”
荣参谋长插话，“少帅说了，这是为了避免冲突升级。国际联盟正在调停，我们不能给***开战的借口。”
“开战的借口？”
赵铁生站了出来，“参谋长，我们是在中国的地盘上，***调兵是侵略，我们开枪是自卫。这怎么能叫开战的借口？”
“赵连长，你——”
“参谋长，我就问你一句。”
赵铁生死死盯着他，“如果***真的打过来了，我们怎么办？不还手？站着让他们打？”
荣参谋长被他盯得发毛，“这个……这个上面会有指示的。”
“上面？”
赵铁生冷笑，“上面在哪儿？在北平？在南京？等上面的指示到了，我们早***成死人了！”
“赵铁生！”
刘团长终于发话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团长？”
赵铁生闭嘴了，但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压着火气。
“我再说一遍。”
刘团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命令。所有人回去，约束好部队，不惹事，不怕事。但如果***真打过来，先请示，再还击。”
先请示？
赵铁生心里骂了一句。
等请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散了。
赵铁生大步流星往回走，王老四小跑着跟在后面。
“连长，咋说的？”
“让等着挨打。”
“啊？”
“听不明白？就是让咱们站好了，等人来揍。”
王老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营房。
赵铁生站在门口，看着黑洞洞的营区。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边隐隐泛着一层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大火。
是探照灯。
无数道探照灯在夜空里交错扫射，把云层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那是日军在调动。
赵铁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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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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