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来已是局中人------------------------------------------。，没有采补，没有那个叫厉不害的丑陋魔头。梦里只有一座金碧辉煌的佛殿，殿中莲花盛开，檀香缭绕。她穿着一袭白色的僧袍，跪在莲花台下，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为她授记。“殷般若，从今日起，你便是佛门第七十二位菩萨。愿你有朝一日，度尽三界魔众，证得无上菩提。”，看见莲花台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年轻、虔诚、眼中满是对众生的慈悲。那是千年前的她，那个还没有被封印、没有坠入魔道的她，佛门圣女殷般若。。，对面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魔尊。那魔尊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身后是无数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他们惊恐地看着她，像看着最后一道防线。。，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她身前。金光散去，露出一个年轻僧人的背影。他穿着云隐寺的灰色僧袍，手中没有法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般若菩萨，”他回过头，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你先走，这里交给贫僧。无妄……”她听见自己喊出了他的名字。，像被人猛地扯断的画卷。，猛地坐起身来。，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木榻、一扇小窗、一盏油灯。窗外天光微亮，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干净而清冷，和她在魔界洞穴中闻惯的腐甜气息截然不同。。身上的黑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灰色僧袍，袖口和领口都缝着云隐寺特有的莲纹。僧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披了一面旗，却意外地暖和。。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你醒了。”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冽如水。殷玄裳抬头，看见竺无妄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槛外，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殷玄裳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惯常的俏皮话掩饰尴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一句：“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知客僧请了山下的李婶来换的。”竺无妄面不改色，“贫僧在外面等着。”
殷玄裳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松这口气太多余了。她是魔女，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在意这个做什么？
“进来吧。”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竺无妄走进来，将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两步，在**上盘膝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殷玄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适中，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甜而不腻。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这辈子喝过无数珍馐美酒，却从来没有人为她熬过一碗粥。
“你昏迷了两天一夜，”竺无妄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诵经，“方丈说你体内的封印受了冲击，需要静养。云隐寺暂时安全，厉不害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你可以安心住下。”
殷玄裳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两天一夜？”她抬起头，“你……你就这么让我住在寺里？你们方丈同意？”
“方丈说，佛门广开，不拒来者。”
“可我是魔女。”
“方丈还说，”竺无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魔女也是众生。”
殷玄裳沉默了。
她低下头，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然后将空碗放回小几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山门前，解释自己身上那些**的佛光从何而来，解释那个叫殷般若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竺无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相信前世吗？”
竺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莲纹。那道纹路比昨天更深了，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
“贫僧从前不信，”他说，“但现在，有些动摇了。”
“我梦见了你。”殷玄裳的声音微微发颤，“梦里……我们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叫我般若菩萨，我叫你无妄。我们站在一起，对面是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你让我先走，你留下来挡住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捂住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脑海中又有新的碎片涌出来，每一个碎片都带着灼热的疼痛。她看见更多的画面——莲花台下的对望，藏经阁中的夜谈，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中，她亲手将一道封印打入自己体内。
封印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若有来世，我不要再做佛门弟子。我要做一个坏人，坏到没有人愿意靠近我。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我而死了。”
而封印落下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痛苦，还有一种刻骨的温柔。
“殷般若。”竺无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只手将她从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拉了出来。
殷玄裳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她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手背上的湿痕，怔怔地出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来，她杀过人，骗过人，被人追杀过，也被人背叛过，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在这个朴素的禅房里，对着一碗白粥和一个和尚，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想不起来全部，”她哽咽着说，“我只知道……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魔女，我是佛门圣女。我发过愿要度尽魔众，可最后……最后我成了魔众本身。”
“为什么？”竺无妄问。
“我不知道。”殷玄裳摇头，泪水又落了下来，“封印把我的记忆撕碎了，我只记得零零星星的画面。但我记得一件事——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的眼睛，记得你叫我的名字。可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封印自己之前，最后想到的人是你。”
竺无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肩头。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平齐了。
“殷般若，”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贫僧也不知道你是谁。贫僧只记得，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的心跳没有乱，贫僧的心跳也没有乱。可第二次见你那天，贫僧的心跳快了半拍。”
殷玄裳愣住了。
“第三次，快了整整一拍。”竺无妄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次，贫僧念了三遍清心咒才压下去。第五次，也就是昨夜，你倒在贫僧怀里的时候，贫僧念了三十遍清心咒。”
“结果呢？”殷玄裳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竺无妄低下头，将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那道金色的莲花纹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绽放开来。
“结果，清心咒没有用。”
殷玄裳看着那道莲纹，心脏猛地一跳。那一瞬间，她体内的封印又松动了一分，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她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战斗，不是封印，而是一个极平常的瞬间。
千年前的某一天，她坐在藏经阁的窗前抄经，阳光落在纸页上。竺无妄从门外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莲子羹。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莲子羹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她此刻脸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竺无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莲纹，“千年前，你是不是也给我送过莲子羹？”
竺无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下面，是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关不住的温热。
“贫僧不记得了。”他说。
“可你的眼睛记得。”殷玄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千年前你就已经犯规了。”
竺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金色莲纹与她指尖的白色佛光交织融合，像两滴水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那一刻，禅房外的老槐树上，忽然开出了一树不合时宜的花。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整座院子。知客僧端着早斋路过，看见满地的落花，又透过半掩的窗看见握着手的两道人影，手中的托盘差点又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边走边小声念叨：“****，弟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藏经阁顶层的了尘大师，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那棵开花的槐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千年前的因，千年后的果。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关上窗户，重新敲起了木鱼。
木鱼声穿过层层殿阁，穿过满院落花，传到那间小小的禅房里。传到两只交握的手上。
殷玄裳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忽然开口：“小和尚，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了一切，发现千年前是你辜负了我，我怎么办？”
“那贫僧就还你。”
“怎么还？”
竺无妄看着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和尚会说的话——
“还你一辈子。”
殷玄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比窗外的落花还要灿烂。她反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一言为定，”她说，“不准耍赖。”
竺无妄没有再念清心咒。
因为他的心，已经不想再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