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京城的雨------------------------------------------，向来没什么规矩。不像江南的梅雨，缠绵起来能下满一个节气，细得像绣娘手里的丝线，落在青石板上有韵有脚；也不像岭南的台风雨，来之前天先黑透了半边，风声跟鬼哭似的，还没见雨点就先叫人心里发怵。京城的雨，骄横得很。，就什么时候来。大中午的日头还毒辣辣地晒着，后海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柳条儿都晒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做错了事的丫鬟。可一转眼，西边就涌上来一团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是把整座紫禁城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着尘土和杨絮，打在脸上生疼。路上的行人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躲，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端了一盆水，哗地一声全倒了。，整个城市就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雨声大得震耳，砸在柏油路上噼里啪啦，砸在汽车顶盖上咚咚作响，砸在树叶上沙沙啦啦，三层交响，谁也不让谁。但奇怪的是，人心在这时候反而静了。街上的喧嚣被雨帘隔开了，叫卖声、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全都糊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噪音。人们躲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这场雨，仿佛在等待什么。，好像总是在等雨停。等雨停了，再去赶下一场应酬、签下一份合同、赴下一个约。等雨停了，再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把没爱的人……继续装作不爱。。她在等雨停这件事上，浪费了太多时间。此刻，她正站在一家花店的玻璃橱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橱窗里摆着一束白桔梗，花瓣上还沾着露珠，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过去，像是隔着一层眼泪。。她的花店在南方，在一个连名字都带着湿气的小城。那里也下雨，但那里的雨是温柔的，细密的，落在身上像一片羽毛。不像京城的雨，粗暴、蛮横、不留情面。，是因为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三年来唯一一个她不敢不接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简短，像刀锋划过玻璃：“林浅，三天之内，回京城。请你回来”，不是“我需要你”，甚至不是“我想见你”。是“回京城”。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三年的分别，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指节泛白。橱窗里的白桔梗微微晃了晃，像是被她的情绪波及。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喉咙里，转身走进了雨幕。她没有打伞。，是不想。京城的雨打在脸上是疼的，她需要这种疼。需要它提醒自己，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助理，不再是那个被人一句话就能逼退眼泪的女孩。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开过一家花店，养过一只猫，学会了在深夜独自咽下所有委屈。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了。，所有的坚硬就像京城的雨一样，哗地一声，全塌了。出租车在雨里穿行，路过长安街的时候，林浅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了那栋楼。顾氏大厦。全京城最高的建筑之一，玻璃幕墙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审判者。三年前她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整栋楼的灯都亮着，唯独她的世界暗了。：“姑娘，去哪儿？”林浅张了张嘴，那个地址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东三环，***。”。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京城的出租车司机见多识广，拉过明星、拉过官员、拉过哭了一路的姑娘和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一个去***的女人，不值得大惊小怪。。雨还在下，林浅付了钱，站在这扇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走近的门前。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像是早就在等她。。雨声忽然小了。院子里种着几棵西府海棠，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一条鹅卵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主楼，她走过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那些年她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就为了赶在顾延州之前到公司，把咖啡放在他办公桌的固定位置——左前方四十五度，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六十五度。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她也从来不觉得需要他说。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翻涌的却不是委屈，而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来自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顾延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浅，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她懂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顾延州。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年轻，漂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就是林浅？”
林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从身上往下淌。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转身了。哪怕门后站着的是整个世界的不堪，她也要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