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他看见了崇祯十七年  |  作者:三十而立正  |  更新:2026-05-24
流民里有个识字的姑娘------------------------------------------,帮李自成保住了饭碗,那条线就会断。。,他又做了那个梦。,而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但能闻到味道,又腥又臭,像是什么烂在了水里。河边站着很多人,衣服破得挂不住身子,一个挨一个往河里看,但没人跳下去。:这些人为什么不走?。,院子里有风。沈墨躺在铺上,盯着房梁,把梦里的画面一个一个回想了一遍。。漂着东西。又腥又臭。很多人在看。,也不知道漂着的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和他有关。不是和李自成有关,是和他有关。,以前那些碎片从来没提过。,心里闷闷的。他已经开始习惯那种心口不舒服的感觉了——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困惑,要么两者都有。但今天这个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还看不见,但已经能感觉到了。。,沈墨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李自成在他旁边,吃得很认真,一碗接一碗,连咸菜汤都不剩。"今天有官差要来。"李自成忽然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昨天听见孙驿丞跟周叔说的,上头要来人查驿站。"
查驿站。
沈墨的粥碗停在嘴边。
"查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查什么……账目。"李自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管他呢,我们又不做假账。"
沈墨没说话,但心里开始不安。
他不知道上头为什么突然要查账,但他知道一件事——驿站的钱,每一笔都是干净的。周叔管账管得严,孙有福虽然嘴碎但手脚干净。查不出问题。
但万一不是来查问题的呢?
上午巳时刚过,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三匹快马从官道上拐进来,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官服,腰里挂着腰牌,一看就是府里来的。领头那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须,下了马先整了整衣裳,然后才往里走。
"宣府驿站驿丞何在?"
孙有福小跑着迎出来,腰弯得比平时还低:"在在在,下官就是,大人里面请。"
沈墨缩在马厩旁边,看着那三个官差进了前厅。李自成在他身边,也在看,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认识吗?"沈墨问。
"不认识。"
"看着不像好人。"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墨说不上来。就是心口那个感觉——闷闷的,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前厅的门开了。孙有福先出来,脸色发白,后面跟着那个白面官差,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按这个数,宣府驿站从下月起,经费再减两成。"白面官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裁减人手的事,你们自己定,但银子上头只能给这么多。"
减两成。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之前说的"裁两个人",是因为经费已经不够了。现在再减两成,那不是裁两个人的事了——至少得裁四个。
驿站一共七个人,裁四个,只剩三个。
三个人的驿站?连喂马带送信带接待官差,三个人怎么干?
孙有福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面官差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扫过院子,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
"你是这里的驿卒?"
沈墨一愣,下意识站直了。"是。"
"叫什么?"
"沈墨。"
白面官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随从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孙有福一**坐在台阶上,双手捂脸。
"完了。"他嘟囔了一句,"这驿站完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孙有福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减两成。裁四个人。驿站完了。
他帮李自成保住了饭碗,但只保了三天。现在整个驿站都要撑不住了,到时候李自成还是得走——不,不止李自成,他自己都可能被裁。
然后呢?然后那条线又会延伸出去,那座城还是会烧起来。
他做的那些,白费了?
不。
沈墨深吸一口气。不是白费——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光保住李自成的饭碗不够。他得保住这个驿站。
可是怎么保?他是一个马夫,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又想到了那个办法——多赚钱。
上次他靠卖病马省了钱,但那是一次性的,省完就没了。如果要长期保住驿站,得有持续的收入。
驿站能赚什么钱?
送信是公家的活,不收费。接待官差也是公家的,不但不赚钱还要贴钱。唯一的收入来源是——
沈墨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去找周叔。
周叔正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发呆,一脸愁容。见沈墨进来,叹了口气:"又来出主意?"
"周叔,上回那四匹病马卖了四两二钱,您还记得吧?"
"记得。"
"那四匹马换成银子,省了草料钱,这是省。但光省不够,得赚。"
周叔抬起眼皮。"怎么赚?"
"驿站的位置。"沈墨说,"宣府驿站就在官道边上,往来的商队、流民、赶考的秀才,都得从这儿过。他们要吃要喝要歇脚,但我们只接待官差,不接待百姓。"
"规矩就是这样的,驿站是官办的,不是客栈。"
"但如果——"沈墨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在驿站旁边,开个小铺子呢?不是驿站的一部分,就是挨着驿站搭个棚子,卖些吃食和水,赚的钱贴补驿站。"
周叔瞪大了眼。"你让驿站的人去卖吃食?"
"不是驿站的人。是——"沈墨想了想,"是流民。"
他想起那天早上经过驿站门口,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驿站的马厩。流民——宣府地界上越来越多,都是从辽东那边逃过来的。他们没有地、没有活干,只能一路往南走,走到哪算哪。
"流民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沈墨说,"让他们在驿站旁边摆摊,赚的钱分一部分给驿站,剩下的归他们。我们出地方出原料,他们出力气。"
周叔沉默了很久。
"你小子,"他最后说,"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沈墨笑了笑。"烧坏的那种。"
周叔也笑了,但笑完又叹了口气。"主意是好,但孙驿丞不一定肯。这种事没先例,出了事谁担?"
"我来担。"
"你?一个马夫?"
"嗯。"沈墨说,"反正被裁了也是死,做点事总比等死强。"
周叔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不再是看一个小马夫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个——
沈墨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但他觉得周叔在认真考虑。
"你先写个条陈出来。"周叔说,"把你刚才说的,一条一条写清楚——怎么摆、卖什么、钱怎么分、出了事谁担。写好了我拿给老孙看。"
写条陈。
沈墨嘴上应了,心里发虚。他识字,但不多——娘教过他一些,后来在驿站又跟着周叔学了点,但让他写条陈,那跟让他写文章差不多。
他回到马厩,找了张破纸,磨了墨,坐在草料堆上发呆。
写什么?怎么写?
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字——"议"。
然后卡住了。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冒了出来。这回不是画面,也不是词,而是一种——结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搭了一个架子,告诉他:先写什么,再写什么,最后写什么。
一、缘由:经费不足,裁员非长久之计。
二、方案:于驿站旁设便民铺,以流民为力,分利贴补。
三、细则:铺位、人手、成本、分利、责任。
四、预期:每月可增收几何,能否弥补经费缺口。
沈墨看着脑子里那个架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搬。
他写得很慢,字也丑,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别字代替。但那个架子很稳,他搬着搬着,一张纸居然写满了。
他把条陈交给周叔的时候,周叔看了半天,眉头时皱时松,最后把纸拍在桌上。
"你这字,"周叔说,"跟鬼画符似的。"
"但意思……"
"意思倒是清楚。"周叔拿起纸,又看了一遍,"分利那块,三七开?我们三,流民七?"
"对。他们出的力气多,多拿点是应该的。而且他们赚了钱就不会走——人留下了,活就有人干了,驿站就不缺人了。"
"那出事呢?"
"流民在外头摆摊,不是驿站的人,但用的是驿站的地。如果出了**,我出面调解。调解不了的,报官。"
"你出面?"周叔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小马夫,去调解流民和过路商队的**?"
沈墨想了想,觉得周叔说得有道理。他确实不够格。
"那……您出面?"
周叔差点把纸拍他脸上。"我是账房,不是衙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叹了口气。
"这事,"周叔最后说,"得找个人。"
"谁?"
"能在流民和官府之间说得上话的人。"
沈墨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今天早上在驿站门口看到的那些流民里面,有个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清瘦得很,但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左手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
她不像别的流民那样蹲着等施舍,而是主动问驿站的人:"要不要人洗马?给口饭就行。"
沈墨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
那个姑娘识字。
他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什么他没看清,但那个握笔的姿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我认识一个人。"沈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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