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父走了------------------------------------------。，膝盖底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七月的日头毒得要命，晒得她后脖颈子**辣的，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走之前老头拉着她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常年画符留下的朱砂印，枯瘦的手指头攥得她手背发白。老头说了三件事：一块古玉佩、一本缺了三页的手札、一句话。“念儿，下山去，找回你的身份，了结你的因果。你只有两年时间。”，还问了句“啥意思”。师父没回答，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终于卸了一副扛了一辈子的担子。，伸手探了探鼻息，没了。她又摸了摸师父的手腕，凉的。她在山上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这间破道观安静得吓人。。老头活着的时候最烦人哭，说“哭有什么用，哭能当饭吃？”，碑也立了，苏念觉得该哭了，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眼眶干巴巴的，像这七月的天。“老头，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苏念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什么身份？什么因果？两年是啥意思？我活不过两年？”。山风吹过来，坟头的纸钱飘了两下，落在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了一眼师父留给她的包袱——灰蓝色的粗布，系了个死扣，师父的手笔，打小就这么给她系包袱，生怕散了。，里头三样东西。，巴掌大，青白色的，摸着温温的，不像石头，倒像是什么活物的皮。玉佩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苏念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镇封煞”。师父教过她，这是上古封印符文，她在手札里见过类似的。，线装的，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稍用点力就掉渣。苏念翻了翻，大部分是师父的字迹，记录着各种阵法、符箓、玄门秘事。但她注意到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切口整齐，像是故意撕的。缺了三页。
苏念皱了皱眉。师父不是粗心的人，他撕掉这三页，肯定是不想让她看到。
她把玉佩贴身挂好，手札塞进包袱里，又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沾了一层土。
“老头，我走了。”苏念站起来，看着墓碑上师父的名字，“你交代的事我办，但你得保佑我别死太快。”
她转身走了。
青云观在山顶，下山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苏念走得很慢，一路上东张西望。这山她走了二十年，哪棵树结野果、哪块石头底下有蛇，她闭着眼都知道。但今天再看，觉得什么都陌生。
到了山脚下，她拦了辆拉砖的拖拉机。司机是个黝黑的老汉，叼着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你这是去哪？”
苏念掏出师父留的地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师父写的——“京城侯府”。
老汉看了地址，又看了苏念，烟差点掉了：“侯府？那个侯府？姑娘，你穿成这样去侯府，人家当你是要饭的。”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膝盖上还补了两个补丁，脚上一双布鞋，大脚趾那里磨出了一个洞。她确实像个要饭的。
“没事，开吧。”苏念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坐在一堆红砖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风灌进她领口，凉飕飕的。苏念靠着砖堆，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师父的声音——“两年身份因果”。她搞不懂老头到底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师父这辈子没骗过她，他说两年，那就不到两年。
进了城，苏念差点被车撞了三回。她在山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最大的交通工具是来进香的香客开的桑塔纳。京城满大街的车，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喇叭按得震天响，她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过马路。
侯府在老城区最里头，两扇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她还高。石狮子嘴里**石球，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怪唬人的。
苏念刚踏上台阶，门房里就窜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对襟褂子，圆脸，下巴叠了两层肉，上下打量苏念的眼神跟打量一袋垃圾似的。
“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那人挥手赶她，像是赶**。
苏念说：“我找侯府。”
“这就是侯府！不找你！”那人已经伸手要推她了。
苏念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他的手。她正要说话，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一个老**从影壁后面转出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褂，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很，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眼神。
老**站在影壁前面，看了苏念一眼。
就一样。
苏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因为凶，是因为那眼神里头的情绪太多了——心疼、愧疚、欢喜、难过，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汤。
老**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但压住了：“让她进来。”
门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又看了看苏念，嘴巴张了张，没敢再说话，侧身让开了。
苏念迈过门槛，走进侯府。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棵老槐树的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厅的门敞着，里头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供着佛龛，香火味淡淡的。
苏念踩在青石板上，布鞋底子薄，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老**的手很暖，指尖带着一点檀香的味道。
“像，真像**。”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苏念一愣：“我娘？”
老**没接话，收回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念，说了一句让苏念后半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孩子，你才是这侯府真正的千金。那个沈清瑶，是假的。”
苏念站在原地，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着包袱，又抬头看着老**的背影。
师父说得对，她确实需要找回身份。
但她现在最想问的是——她娘是谁？她为什么会被送到山上？还有，这侯府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因为她刚才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腥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的味道。
师父教过她，这种味道，叫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