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手里拿的她那份诊断报告比一块墓碑还沉。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暮笙快死了。
但我知道，这块墓碑三百年前就已经立下了。
三百年前，她叫阿笙，喜欢在杏花树下做女红。
而我，是人人唾弃的“妖物”，只敢在最深的夜里，从远处贪婪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
我亲眼看着她嫁人，生子，然后在一场席卷村庄的瘟疫里，慢慢没了气息。
我没敢救她。
我怕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我怪物般的模样。
我怕她用那双做女红的、温柔的手，惊恐地推开我。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了我面前。
那之后的三百年，我像个孤魂野鬼，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直到一个月前，她作为病人被送到了我的面前。
暮笙。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涡，连皱眉时那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的阿笙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又快死了。
肺部纤维化末期，呼吸功能衰竭，就像三百年前那场瘟疫，扼住了她的喉咙。
而我，是她的主治医生，赫连夜。
我真正的身份，不能告诉她。
因为，我能救她。
用我的血，或者一个吻。
但我依然不敢。
三百年的时光，没有让我变得勇敢，反而让那份恐惧在心里生了根。
我怕历史重演，怕她再次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赫连医生，又在看我的报告发呆啊？”
暮笙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一丝虚弱的调侃。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也像三百年前杏花树下的阿笙。
“在想新的治疗方案。”
我把报告塞回文件夹，强行把翻涌的回忆压下去，走到她床边，熟练地帮她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
“别费劲了。”
她拿下氧气面罩，贪婪地呼**浑浊的空气，喘息着说。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像个破了洞的口袋，再怎么补，东西也都会漏光的。”
她的指尖冰凉，我握住她的手，想把一点温度传给她。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我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如果它还会跳的话，现在一定因为三百年的悔恨与眼下的无力而乱成一团。
这一次，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死一次吗？
“赫连夜。”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而不是“赫连医生”。
“嗯？”
“你长得真好看。”
她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就是……太冷了。像块冰，永远都捂不热。”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捂不热吗？
暮笙，你不知道，我身体里的血，因为再次遇到你而滚烫、疯狂。
我花了三百年来学会控制它，学会伪装**类，但在你面前，所有的修行都摇摇欲坠。
它在叫嚣，想冲破这层皮囊，让你看看我最真实，也最丑陋的样子。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
“赫连医生，外面有人找。”
我松开暮笙的手，替她盖好被子。
“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颀长，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苍爵。
一个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类”。
“好久不见，赫连夜。”
他嘲讽说道。
“你身上的味道，真是越来越难闻了。”
他指的是我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也是那股子他最瞧不起的“人味儿”。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站定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暮笙病房的视线。
“别紧张。”
苍爵笑了笑，绕过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朝里看。
“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珍馐’，能让你这个离群索居的老古董，都甘愿守在这里，当一个可笑的凡人医生。”
他的目光像一条毒蛇，黏在暮笙的身上。
我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就冷了下去。
“她不是你的猎物。”
“滚出这里。”
“哦？”
苍爵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爱上她了？一个短命的人类？一个连呼吸都费劲的，快要腐烂的躯壳？”
他的话像刀子，每一句都扎在我三百年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