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只幼崽，没有呼吸那只幼崽，没有呼吸------------------------------------------，黏湿，黑暗。。，眼皮却重得像压了整片夜。她想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抬一抬，可是指令发出去，身体没有半点回应。，脚在哪里，只能勉强意识到——自己有一个躯壳。。、她的脖子、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没有停歇。，带着浓重的草木腥味，湿淋淋地把她整个人裹住。力道不小，每一次舔过去，她的整个身体都要被翻动一下。。。，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她。她听不见风声，却能感觉到那种无孔不入的寒意一层一层剥走她残存的体温。。。心电监护仪滴滴滴滴响成一条直线的声音，她记得。主治医生摇头的动作，她记得。母亲捂着嘴蹲在走廊上哭，她也记得。，胰腺癌晚期。，甚至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她反复告诉自己不怕。？
她怎么又感觉到了死亡？
这一次甚至比上一次更清晰。生命正在从她这个小小的躯壳里一寸一寸地流走，像沙漏里漏光的沙子。她能数得出心跳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轻。
那条大舌头还在舔。
不停地舔，不停地舔。
舔得越急，林念念心里越慌。她隐约意识到，在她身上卖命**的，是一个生命。一个比她大得多、强壮得多的生命，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她唤醒。
可是她回应不了。
她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之中，她眼眶发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
青竹岭大熊猫保护区，凌晨三点十七分。
值班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陆时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顺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二十九岁，在这个保护区待了整整四年，熬夜对他早就是家常便饭。
屏幕上十几个监控画面轮流切换，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漆黑的竹林，偶尔有夜行的小兽闪过，或者一阵风把叶子吹动。
他正准备再泡一包咖啡，眼角余光瞥见了七号画面。
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
七号红外摄像头架在北坡深处一个天然树洞外头，监控对象是野生大熊猫“圆圆”。圆圆今年十二岁，三年前保护区追踪到她以来，一直没拍到过产崽的记录。
此刻，红外画面里，圆圆侧身蜷在树洞深处，庞大的身体缩成一个圆。她的腹部下面，压着一小团粉色的东西。
陆时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倒地。
“圆圆生了……”
他冲到主屏幕前，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把画面调大。
粉色的小团子。没睁眼。没毛。皮肤半透明。
一只新生野生大熊猫幼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陆时安血一下就涌到了脑门。他一边扑过去打开录像存档，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圆圆的舌头一下一下地**怀里那个小东西，动作急切，甚至可以说是焦躁。
陆时安的兴奋只维持了十几秒。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看了一分钟，又看了两分钟。
那只幼崽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是一种让人心脏往下坠的、彻底的安静。没有四肢的**，没有嘴巴的开合，没有任何呼吸起伏。
陆时安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连忙把时间轴往回拖，拖到圆圆分娩的那一刻。录像显示，圆圆在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产下幼崽，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五十六分钟。
五十六分钟。
陆时安学过的每一篇文献都在他脑子里翻涌。
新生大熊猫幼崽体重通常不到母体千分之一，出生后若无法及时得到母体刺激、保温、哺乳，死亡率极高。可再怎么样，出生的一瞬间也会有叫声，也会有肢体反应。
这只幼崽，一声都没叫过。
陆时安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按了一通才拨对号码。
“秦老师……秦老师！”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秦教授迷糊又沙哑的声音：“小陆？几点了……”
“圆圆生了。两点二十一分。刚看到画面。”
那头沉默了一秒，声音瞬间就清醒了：“幼崽呢？”
陆时安的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盯着屏幕里那团粉色的小东西，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幼崽……幼崽可能没有呼吸。”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得多。
“我马上过来。”秦教授说完，电话直接挂了。
陆时安放下手机，盯着屏幕。圆圆的舌头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不肯停。
——
保护区24小时官方熊猫直播间。
平台给这间直播间打了顶级资源的标签，白天常年在线人数三四十万，深夜通常也有三四千人守着。
今晚因为七号摄像头捕捉到了圆圆产崽的画面，人数在短短二十分钟里疯狂往上涨。
“**！生了生了！圆圆生了！”
“我进来就看到一个小粉团子？？这是刚生的？？”
“快叫人！！这是野生熊猫啊！！”
“太小了太小了我看不清，那是幼崽吗？”
“楼上瞎啊，圆圆肚子底下那个粉色的就是啊！！”
弹幕像开了闸一样往下刷。运营小编半夜被电话叫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坐到电脑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画面切到大屏推送。
微博、抖音、小红书，各大平台的熊猫粉丝群几乎是同一时间炸开。
“快去青竹岭直播间！！圆圆生了！”
“我的天我手都在抖。”
“定了闹钟的姐妹们到点了起床啊！！”
凌晨三点半，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四万。四万个深夜不睡的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片红外画面，等着那只粉色小团子动一动，哪怕是抽一下腿也好。
可小团子就是不动。
弹幕的气氛开始不对了。
“姐妹们……这个崽是不是不对劲？”
“一直没动啊……”
“圆圆舔了好久了，它怎么还没哭？”
“别吓我别吓我。”
一个熊猫科普博主挤进直播间，发了一条置顶弹幕：“新生大熊猫幼崽应在出生后几分钟内发出叫声，并有明显的肢体**，目前已经将近一小时，情况非常不乐观。”
弹幕刷的一下就安静了。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哭。
“求求你动一下。”
“小朋友你醒醒啊。”
“圆圆别舔了，它冷不冷啊。”
“**我一个大男人哭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镜头里，圆圆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哑，闷，带着一种几乎听得见的绝望。她用嘴轻轻把粉色的小团子往自己肚子最暖和的位置拢了拢，再拢了拢，然后低下头，用鼻子一下一下蹭着幼崽。
她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动。
她也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叫。
可她还是舔。还是蹭。还是一下一下把孩子往怀里藏。
直播间的哭声完全炸开。
“她知道……她知道孩子不对劲……”
“圆圆你好棒你已经很棒了……”
“我不敢看了，我真的不敢看了。”
——
林念念的意识已经快散了。
那种冷，那种一点一点被抽走的感觉，到了最后反而变得不疼了。身体变轻，变飘，变得不再属于她。
“……这一次，真的要走了吗？”
她在心里苦笑。
上辈子在病床上，她最不甘心的一件事，就是还没好好活过。没认真谈过一次恋爱，没陪爸妈旅过游，连单位聚餐都因为加班没去过几次。
她的二十七年，像一张写得满满当当却全是废话的草稿纸。
现在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到了这里，身体小成这样，连睁眼都做不到，就要再死一次。
心跳又慢了一拍。
那条大舌头还在舔她。那个温热的、庞大的身影还在用尽全力把她往身边拢。
林念念心里最后冒出来一句——
“对不起……”
“我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金光。
那片光来得毫无道理。眼睛明明没有睁开，她却“看”到了它。紧接着，一行冰冷的文字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浮出来——
“宿主生命值：3%。”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即将终止……”
“国宝萌主系统紧急绑定中……”
“绑定成功。”
“首个任务：存活二十四小时。任务奖励：基础属性面板开启。”
林念念的意识猛地被这几行字钉住。
紧接着，一丝细细的、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暖流，从她脊椎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淌出来，沿着她冰冷的身体慢慢铺开。
像冬天里一根火柴划着那样的，小小的、微弱的、但是真实存在的暖。
林念念死死抓住那一丝暖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
值班室里，陆时安盯着监控，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那只幼崽哪怕最小的一个动作。
秦教授那边还在赶过来的路上。直播间里的弹幕他已经不敢看了。他把咖啡推开，双手握在一起压在下巴底下，指节发白。
“动一下。”
他对着屏幕低声念。
“动一下，求你。”
镜头里，圆圆又发出一声呜咽，比刚才那声更低，更沉，更让人心碎。她用下巴轻轻压在幼崽身上，像一个母亲在用自己整个身体告诉孩子——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陆时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做这一行四年，见过圆圆三次。第一次是在溪边拍到她喝水，第二次是在春天拍到她啃竹笋，第三次就是今天。
每一次，她都那么沉默，那么独来独往，那么像山里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今晚第一次，他看见这块石头在哭。
他颤抖着手，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圆圆产下一崽，疑似无呼吸。母兽表现正常，持续**、保温中。”
写完这行字，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还黑得很浓，连一点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山风吹过值班室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时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重新盯住屏幕。
他告诉自己：“只要圆圆没放弃，我就不能放弃。”
屏幕上，那团粉色的小东西，仍然一动不动。
而在画面之外，没有人知道——
那只“没有呼吸”的幼崽，在她自己的意识深处，刚刚攥住了一根叫做“系统”的稻草。
她还没有走。
她还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