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牵扯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在笑，又不是在笑。
右半边脸还能看出底子是清秀的，颧骨不高，皮肤因为常年在户外劳作而晒得黝黑。
她看着我，眼睛里先是警惕，然后是茫然。
"你找谁？"
我嗓子发紧。
十六年了。
她的声音没怎么变，低低的，带一点沙。像我记忆里那个在夏夜里给我念课本故事的女孩。
"小禾。"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是我。"
她皱了皱眉，看了我好一会儿。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我左手腕上。
那根旧银链，掉了漆的小铃铛。
她整个人定住了。
"你是。"
她的声音忽然抖起来。
"念念？"
我点头。
她猛地把门推开，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半步，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像是嫌自己太脏。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不停地打量我，从我的脸到我的衣服到我的鞋，最后又回到那根银链上。
"我找了你十六年。"
她嘴唇抖了一下，扭过头去。
"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她没回答。
从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禾，谁来了？"
"没谁，妈，一个问路的。"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把我往门外推。
"你走吧，念念。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过得很好，你不用管我。"
我低头看着她脚上一双破了口的布鞋，鞋底磨得薄到能看见脚趾的形状。
再看她身上那件外套，两个袖口全是补丁，领子的内衬都翻了出来。
"你过得很好？"
她把目光移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快，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头。
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出现在院门口。短袖衬衫敞着怀，腰间别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上的拉链亮闪闪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矮个子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大肚子男人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我，上下扫了一眼。
"苏小禾，你家来客了？"
苏小禾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她不自觉地往我前面挪了半步，好像要把我挡在身后。
"王叔，她就是个路过问路的。"
大肚子男人王德贵根本没听她说什么，直接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到我面前，歪着脑袋看我。
"面生啊，不像我们这片的人。打哪儿来？"
"京城。"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咧开嘴笑了。
"哟呵，京城来的，大地方的人。来我们柳河村有什么事？旅游？"
他那两个跟班也嘿嘿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来看朋友。"
"看朋友？"王德贵的目光在我和苏小禾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看她？苏家这丫头还有京城的朋友？"
他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一颤一颤。
"行，看完赶紧走啊。苏家丫头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嫁到隔壁陈家沟去。到时候可就不是柳河村的人了，你想看也看不着了。"
苏小禾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鞋尖。
我看着她弓下去的背脊。
十六年前，这个背脊替我挡过一把刀。
"她愿意嫁吗？"
我的声音很平。
王德贵的笑容停了半秒，然后又挂了回去，带着一种大人教训小孩的耐心。
"愿不愿意的，这事她爹已经点头了。三万八的彩礼，写了契约按了手印，****。你这外面来的姑娘，不懂我们乡下的规矩，少瞎操心，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他最后那几个字加了重音。
身后两个跟班不笑了。叼烟的那个把烟头吐在地上，踩了一脚，冲我挑了一下眉毛。
苏小禾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力气很小，像只发抖的小动物在拽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我没有动。
"婚事的事我知道了。"
王德贵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跟了一句。
"但这婚事能不能办成，不一定。"
他的脚步停住了。
缓缓回过头来，脸上那点笑意完全收干净了。
"你说什么？"
苏小禾猛地握紧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她说她是路过问路的，王叔，她马上就走。"
王德贵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