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巷------------------------------------------。，满脸麻子，左耳缺了半截，面前摆一排**底子，从早敲到晚，梆梆梆，梆梆梆。巷子里住的人都认识他，但没人跟他搭过话。他是那种扔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不留行挑线人，要的就是这个标准。，老头连眼皮都不抬。两年了，没正眼瞧过他一次。陈知命也不在意，有时候还会把吃剩的半个烧饼搁在他摊子边上。老头吃不吃他不知道，反正第二天烧饼没了。。陈知命拎着从街口孙瘸子那儿赊的两个杂粮馒头，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是昨天剩的，凉透了，硬得硌牙。他把馒头掰成小块，含在嘴里等唾沫泡软了再往下咽。这法子是他小时候琢磨出来的，管用，省牙。，一股子旧纸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气扑面而来。。，每层塞满了卷宗，封皮上不写名字，只编号。甲字柜是暗桩名单，乙字柜是线人情报，丙字柜是刺杀记录。靠窗有张歪腿的榆木桌，桌面上堆着小山似的待抄卷宗，笔山上搁着三支秃了尖的狼毫，砚台里墨渣子积了厚厚一层。桌子底下铺着一张旧草席，席子上搁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从笔山里挑了支勉强还能用的，开始磨墨。，在不留行待了整两年。两年里没出过一次外勤，没摸过一次刀，连任务令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每天干的活儿就一样：把杀手们交上来的任务报告重新誊抄一遍，分门别类归档。刺杀记录、暗桩名单、线人传回来的情报，全都从他手底下过一遍。可以说，不留行在帝都所有分舵的档案，至少有一半是他亲手整理过的。，有时候一抄就是一天一夜，抄到手指抽筋、眼前发花。但他从来没出过差错。，靠的就是这两个字——不出错。。两年前的秋天，他在城南土地庙的墙角根底下坐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身上原本还剩三个铜板，被两个地痞抢了。他打不过人家，也没想打。他这辈子跟人动手的次数为零，唯一一次还手是在破庙里跟一个小叫花子抢馒头，被人家一拳打出了鼻血，从此就绝了动手的念头。他认输快，不觉得丢人。，就爬起来，走到街口，找了一家铺子，问掌柜的要不要人写字。：“你会写字？会。”
“写一个我看看。”
陈知命借了支秃笔，在包东西的草纸上写了两个字——记账。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掌柜的看了两眼，把他留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铺子是不留行的外堂暗点。
三个月后，他抄的第一份卷宗进了楼主的内堂。楼主看了那份卷宗，说了句“字不错”。又过了一个月，卷宗室的旧抄书匠喝醉了酒掉进城东的臭水沟淹死了，管事的就把陈知命拎了过去顶缺。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不留行不兴问人愿不愿意。
管外堂的姓周，是个胖子，浑身是膘，一脸横肉。对上面永远笑眯眯，对下面永远没好脸。他给陈知命定的工钱是二钱银子一个月，包住不包吃。住的地方就是卷宗室那张草席，吃的东西自己解决。陈知命算过，二钱银子在帝都连条好点的棉裤都买不起。
但他没吭声。
他打听过，不留行不养闲人。干不了活的，轻的撵出去，重的直接处理掉。什么叫“处理掉”，他没往下问，问多了怕自己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他踏踏实实抄书，不管外堂那些真正的杀手们怎么看他。看得起了不起，看不起拉倒。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攒够五十两银子，找个机会离开不留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地方，开个书铺，卖书也借书。天晴的时候搬张椅子坐门口晒太阳，下雨的时候窝在屋里煮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末子，听雨打在瓦片上。
这是他全部的野心。
至于现在嘛——他啃了一口馒头，展开今天的卷宗，蘸墨，落笔。
将就活着呗。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卷宗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陈知命抬头，一个身形修长、面容瘦削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坛酒，斜眼看他。这人穿的是不留行杀手的制式黑衣，料子比杂役的粗布好了几个档次。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五品”。
五品杀手，在外堂已经算能横着走的人物了。这人叫孟川，陈知命在卷宗里见过他的代号——黑隼。擅使短刀，身法快，惯常独来独往。他之前一直在青州分舵，不知为什么最近调到了帝都。陈知命跟他打过一次照面，那回孟川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废物还活着呢”，然后走了。
今天显然不是来叙旧的。
“抄书的。”孟川大剌剌走进来，酒坛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砚台里的墨都溅出来几点，“听说你在这个破屋子里住了两年？连个女人都没碰过？”
陈知命把卷宗往旁边挪了挪，怕墨溅上去。“没。”
“那你活着图什么？”
“图活着。”陈知命说。
孟川哈哈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卷宗室里来回撞墙。“有意思。一个废物说图活着。”他打了个酒嗝，用脚尖踢了踢陈知命的草席，“你就睡这个？连条像样的褥子都没有？”
“夏天凉快。”
孟川眯起眼睛。他今年二十二，功夫在同辈杀手里算不上顶好，但胜在敢打敢拼。调回帝都这半个月，他在城东分舵连轴转了十几天，执行了四趟任务趟趟挂彩，好容易活着回来，憋了一肚子邪火。今天在酒馆喝了一下午，越想越不痛快——他拿命换赏银，过得朝不保夕，凭什么一个抄书的废物安安稳稳在这儿坐了两年？
“我今天心情不好。”孟川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碎陶片溅了满地，酒液浸进陈知命的草席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来，陪我过两招。我不用刀，你随便拿什么。让我看看你在这屋子里待了两年，到底学了点什么。”
陈知命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我什么都不会。”
“那就挨两下。挨完我就走。”
孟川并不是真想杀他。他只是想找个人出出气，恰好陈知命脸长得最像沙包。一个抄书的废物，打两下能出什么事？外堂那些管事还能为了个抄书的找他麻烦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
陈知命继续往后退，后腰撞上了身后的木架。甲字柜。整排架子晃了晃，最顶层一摞卷宗滑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你跑什么？”孟川伸手来抓他肩膀。
陈知命本能地一缩脖子，脚后跟绊到了地上那床破棉被的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他下意识想稳住重心，手肘往后一撑，撑在了木架的隔板上。那块隔板本来就被虫蛀得差不多了，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连着他的身体一起往下塌。他整个人摔进了卷宗堆里，扬起一阵灰。
他倒下的时候带翻了一整排架子。
木架是楔在墙上的——不留行建这排架子的时候为了防潮，把榫头打得很深，直接楔进了墙体的夯土里。架子一倒，连带着扯动了墙上原本就松动的几块土坯。土坯后面是一根承重的立柱，立柱底部被白蚁蛀空了三年，没人发现。
架子倒。
土坯塌。
承重的立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像骨头断了。
然后整个房顶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陈知命缩在墙角，满身卷宗。孟川站在屋子中央，抬头。
他看见头顶那根东西往下压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脚下发力想往外蹿。但他刚喝了酒，反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主梁直接砸在他背上，带着整个房顶往下招呼。碎瓦片像暴雨一样灌下来，不到三息，整间卷宗室垮了三面墙。
外堂管事周胖子正在隔壁院里算账，听见动静第一个冲过来。他跑到的时候，卷宗室已经变成了一堆土坯烂瓦。灰尘冲天。
所有人都以为陈知命死定了。
然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是孟川。
他被一根主梁压在背上，整个身体弓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嘴里进的气多出得少。而陈知命——他缩在屋子最里侧的墙角，被几排倒下来的木架子支在头上，恰好形成了一块三角形的空隙。他身上全是灰，肩膀上被掉下来的碎瓦片划了两道浅浅的血口子，其余的地方没有任何伤。旁边架子上塌下来的卷宗堆成一座小山，把他整个人埋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周胖子看看被抬走的孟川，看看活蹦乱跳的陈知命，眼角抽了抽。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经手过不知道多少人命。有些事他不信也得信。他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事记下来，报给内堂。”
他顿了顿，又说：“只报事实，不要加任何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