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人活了------------------------------------------。，他还在数今天赚到的最后一张五块钱。。老街夜市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整条街只剩他摊位上方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还亮着，光晕被雨丝切得细碎，像一把旧筛子漏下来的光。隔壁老周的烤串车半小时前就推走了，铁皮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远，临走丢下一句“小江，别熬了”。。“马上收。小伙子。”。。一个老**站在摊位前，浑身湿透了。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她肩膀的补丁上——那块补丁缝得仔细，针脚又密又齐，用的是藏蓝色的线，几乎和衣服原来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伞。两只手紧紧护着怀里一个东西，弓着背，整个人像护着一簇火。“能帮我捏一个人吗？”。一张过了塑的照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桂花树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边角泛了黄，塑封膜里夹着几粒干枯的桂花，碎碎的，金黄早已褪成了褐色，像被时间泡淡的茶渍。“明天火化了。”她说，嘴唇哆嗦着，“我想……再见他一面。”，又看她。她的眼睛是红的，雨水从额头流进去，她没擦。“我收摊了。”。枯瘦的指节扣在箱盖边缘，雨水顺着指缝淌下来。。他把数到一半的零钱丢进铁盒，硬币在盒底弹了两下，重新打开了箱子。
“等我十分钟。”
他从保温箱里取出最后一块面团。这是他留着晚上练手的，不多，刚好够一个面人。面团在掌心里被体温捂软，渐渐有了韧劲，像一块被唤醒的东西。
江澈的手很稳。
这是从小练出来的。**的孩子三岁揉面，五岁学调色，七岁独立成件。他曾经是这一辈里最好的那个——直到二叔当着所有人的面烧了他的工具箱，火光映着二叔的脸，他说，你不配**。
他不去想那些事了。
揉、按、搓、捻。面团在他手里变软、变韧、变活。捏到眉眼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老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把那道眼缝捏成了一道更深的弧度——不是眯眼，是笑纹。很深很深的笑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像老树的年轮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藏着东西。
他捏了十年面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他在捏面人。是面人在告诉他，该怎么捏。
面人完成的时候雨更大了。老**双手接过去，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件瓷的、会碎的东西。面人的眉眼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不，比照片上更像。照片上的老头只是在笑，但这个面人的嘴角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有话堵在喉咙里，忍了很多年，还是没说完。
“老张。”她低头看着面人，眼泪淌下来，混着雨水滴在面人脸上，“你怎么就走了呢……”
话音未落，面人的眼眶里渗出了水珠。
不是雨水。雨水是冷的。那两滴水珠是热的。
江澈僵住了。
面人的嘴唇开始颤抖。先是嘴角，然后是整个唇线，像一个太久没说话的人在找回声音。老**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捧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秀兰。”
声音从面人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雨幕，穿过时间。
“存折在衣柜夹层。棉袄左边的口袋。”面人的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别舍不得花。”
老**的哭声被雨声盖住了，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还有。”面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蜡烛燃到最后的那点光，“你胃不好，天冷记着喝粥。小米要熬够时辰。我走了，没人给你煮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面人安静了。
雨还在下。
老**抱着面人，弯下腰去，像抱着一个从很远地方回来的人。她给江澈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那个鞠躬的姿势，额头快要碰到膝盖，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雨水顺着发尖滴落。
她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脚步声被雨水吞得干干净净。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指尖还残留着面团的触感，但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和面团无关，和技艺也无关。
那道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面塑赋灵系统已激活
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没有来源，像直接印在脑子里的，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温度。
检测到宿主首次赋灵。对象：**情感载体。赋灵效果：*级——语言传递。本次赋灵消耗生命力：10天。宿主剩余寿命：3640天。
他的视野里浮出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3640。
然后数字跳了一下。
3639。
又一下。
3638。
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开始不停地走。
江澈盯着那行数字，一动没动。他什么都没做，但数字还在跳。一秒，两秒。3637。
他坐在雨棚下，用摊位上的边角料捏了一只面雀。指尖触到面团的时候，那股被牵引的感觉又出现了，比刚才微弱，但确实在。他闭了一下眼，心里默念：赋灵。
一股温热从胸口流出，沿着手臂，流向指尖。
面雀的翅膀动了。
在他的掌心里，那只拇指大的面雀站了起来，歪着头，用面塑的喙梳理翅膀。动作笨拙而真实，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翅膀扇了两下，似乎还不相信自己能站起来。五秒后，它恢复了原状，重新变成一团安静的、没有温度的面。
本次赋灵消耗生命力：1天。剩余寿命：3636天。
他把面雀放进箱子，开始收摊。关公、孙悟空、福猪，一个个码好。蓝布叠起来，支架拆开，装进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帆布袋。帆布袋的背带已经磨出了毛边，缝过两次，线头又冒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名片。
黑色卡片，压在摊位角落，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边。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老**鞠躬的时候，可能是他盯着手发呆的时候。
翻过来，正面只有一个烫金的字——
灵。
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点，但依然清晰。
**的弃子，你终于觉醒了。
江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摁在名片边缘，纸边切进肉里，切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认得这个笔迹。
横平，竖直，捺笔微微往上挑，像面塑里武将的眉毛。爷爷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捺要挑起来，像刀出鞘，不能软，软了就没有骨头。
但爷爷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老宅的密室里。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他，最后说的话是一句“别恨你二叔”。那时候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就死了，**为什么急着火化，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现在他握着这张名片，那个疑问又从水底浮了上来。
江澈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视野里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3635。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但那个数字一直在走，一秒都没有停过。
雨越下越大。老街空无一人，青石板路面上积起了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