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下午------------------------------------------（前十章故事内容较快，后面才会慢下来），春，北京。，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面前摊着一本《电影语言的语法》，半天没翻一页。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条刚冒新绿，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聒噪。，脑子里空空的。，但压力不小。父亲李卫民上周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暑假去剧组实习，他含糊应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导演这行，光在学校里学理论没用，得去现场磨。。，恰恰相反。父子俩感情不错，李卫民虽然严肃，但从不在专业上强求他。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去——去了，别人会怎么说？“李卫民的儿子”，“导演二代”，“靠爹的”。。 “李慕白。”。他回头，是同寝室的陈思，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学摄影的，陕西人，说话带着一股面食味儿。“嘛呢？”李慕白用京腔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锅巴，撕开就吃。“导表楼的公告看了没？今年学生作品大赛开始报名了。看了。你不参加？”
“没想好拍什么。”
陈思嚼着锅巴，含糊不清地说：“你上学期那个短片作业不是挺好的吗？赵老师还夸来着。”
李慕白没接话。
他确实想参加，但从过年回来到现在，脑子里一直空空的。不是没想法，是想法太多太乱，抓不住。写了好几个本子，都撕了。
“行了，甭操心我，”李慕白合上书，“你毕业作业想好拍什么了？”
陈思是2000级的，比他高一届，今年该毕业了。
“没呢，”陈思叹气，“我想拍个狠的，但老赵说我技术没问题，缺生活。”
“缺生活？”
“原话。说我的镜头好看，但空，没魂儿。”
李慕白点点头，没评价。他知道陈思的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西安一个国企的干部，一路顺顺当当，确实没吃过什么苦。
“走吧，吃饭去。”李慕白站起来。
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一排排书架，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飞。李慕白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思回头。
李慕白没说话。
——他脑子里有东西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
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位置点了一盏灯，灯光刺破黑暗，一幅幅画面涌进来，清晰得不像想象。一个男人走在荒凉的旷野上，背影孤绝。一辆车停在路边，引擎盖开着，冒着白烟。一把枪放在旅馆的床上。一叠钞票沾着血。一个老**坐在咖啡馆里，讲一个关于梦的故事。
画面之后是声音。
风声。脚步声。枪声——不响，闷的，像谁用拳头砸了一下门。
然后是结构，是情绪，是一整个故事的骨骼和血肉。
从头到尾，完完整整。
“李慕白？”陈思推了他一把，“你没事吧？脸都白了。”
李慕白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上，闭眼就能看见。
“陈思，”他说，“我想拍个东西。”
“啥？”
李慕白没回答，转身就往图书馆外面走。
“诶，吃饭呢？”
“你自己吃！”
他一路小跑回宿舍，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稿纸，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写。
三个小时后，陈思回到宿舍，看见李慕白还趴在桌上写，手边堆了二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手稿。桌角放着中午打回来的盒饭，一口没动。
“你疯了？”陈思凑过去看。
稿纸第一页最上方，两个字，钢笔写的，用力很深，墨迹洇开了一点——
《归途》。
陈思没出声，站在李慕白身后读了几页。
故事从一开头就抓人。
一个叫宋远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冷硬，在西部的旷野里捡到一只装满钱的箱子。他决定拿这笔钱。他不知道这笔钱背后是什么。他只知道，拿了这个，就回不了头了。
而追他的人，正在路上。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铺垫。开篇就是荒野，就是一个人和一箱钱，就是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这……”陈思看完前五页，声音有点抖，“这什么东西？”
“剧本。”李慕白头也没抬。
“我知道是剧本。我是问，这故事哪来的？”
李慕白停下笔，转过头看他。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陈思看着他，愣了两秒。
“信。”
李慕白笑了笑，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写到凌晨四点，钢笔没水了，他换了支圆珠笔继续写。写到天亮，宿舍楼外的鸟开始叫，他写完最后一个场景，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
稿纸堆了四十几页。
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宋远捡到钱开始，到他被杀手追杀，再到他反杀杀手，最后他坐在旅馆房间里，看着窗外，等待下一个天亮。没有救赎，没有和解，只有一个人做了选择，然后承受这个选择的全部重量。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灰喜鹊又在那棵老槐树上叫起来。
李慕白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但不再翻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段拷贝好了的胶片，等着被放映。
他睡着了。
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宿舍里没人，陈思留了张条：饭在桌上，醒了吃。我去暗房。
李慕白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桌上那叠稿纸。
还在。
不是梦。
他拿起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的笔迹潦草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故事是完整的，节奏是对的。他读到最后宋远坐在旅馆窗前的那场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是他写出来的东西。
是被塞进他脑子里的。
有人把一部电影装进了他的脑袋。
他不信神，不念佛，从小在军队大院长大，爷爷李国栋的教育是：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没搞清楚的事。
但现在他搞不清楚。
“得了，”他对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爷爷常说的话。老爷子打仗的时候，遇见什么意外情况，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想办法。
李慕白决定不想了。东西在脑子里，就是他的。用就是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思发短信：
“帮我找演员。男，三十五左右，面相要冷。越快越好。”
发完短信，他又拿起笔，在稿纸第一页《归途》两个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字：
导演/编剧/主演——李慕白。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
十九岁，大二，没拍过长片，没演过戏，要自导自演一部电影。
疯了。
但脑子里的画面在告诉他：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