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

被找回军区大院时，是一九六八年的春天。
我刚满十五岁。
被从乡下接回来时，瘦得像根豆芽菜，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继母不喜我，处处刁难。
假千金妹妹姜愿看我的眼神也永远藏着怜悯和轻蔑。
这些我都忍了。
因为父亲说，姜家对不起我，往后会加倍补偿。
补偿的方式，则是一桩婚事。
对方是父亲老战友的儿子，沈之洲。
娃娃亲是小时候定下的，原是说给姜愿的。
可姜愿十六岁考上了留洋名额，要出国学医，这桩婚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之洲那孩子我见过，一表人才，你嫁过去不亏。”
父亲抽着烟，语气不容置喙。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他，想说我不想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晓父亲的脾性。
也太清楚这个家的规矩了。
上次，哪怕是家里最受宠的姜愿，也因为忤逆父亲，差点***。
他的安排，从来没有人能违抗。
婚期定在开春。
也是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在家里那间阴冷的小储藏室里找旧课本时，手指碰到一面落满灰的镜子，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我吓得后退两步，却听见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疲惫。
“别嫁给他。”
我愣住了。
“我是六年后的你。”
镜中的影像渐渐清晰，一个女人出现在里面，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枯黄，脸上有冻疮的疤痕，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姜满，你听我说，不要嫁给沈之洲。他早已有了爱人，你嫁过去六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怨你占了姜愿的婚事，怨你不够好、不够体面。他在外面是年轻有为的营长，和留洋归来的姜愿双入对，人人都说他们般配。而你...”
镜中的女人抬起手，那双手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你六年里每天伺候他瘫痪在床的母亲，冬天手泡在冰水里洗衣服，夏天晕倒在灶台边。全家被发配到边疆的时候，你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可到头来，你还是个外人。”
“逃，姜满。”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这六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如果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1
话音落，我猛然穿越到两年后。
已嫁给沈之洲。
一段陌生的记忆，忽然被塞入我的脑海。
我跟沈之洲结婚后，他很少回来。
家里只有我和婆母两人。
那个未来的我，似乎预言成真了。
婆母身子不好。
活儿自然都落到了我身上
夏天**滩的太阳毒得很，厨房里闷得像蒸笼，我热昏过去两次，头磕在灶台上，没人知道。
冬天是最难熬的，水龙头冻住了要拿火烤，手泡在冰水里洗衣服，十个指头全是冻疮，肿得像萝卜，化了脓，夜里疼得睡不着。
有一回沈之洲回来，看见我的手，皱了皱眉，说：“怎么不戴手套？”
我低着头没说话。
家属院里别的军嫂告诉我，他每个月工资有六十多块，可他一分钱也没给过我。婆母的药费、家里的吃喝用度，全是从父亲每月寄来的三十块钱里出的。
三十块钱，要管两个人吃饭，管婆母的药，管煤球、柴火、肥皂、盐巴，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手套？
我连想都没想过。
沈之洲也不会关心这些。
他第二天就走了。
2
我嫁过来的第二年。
中秋节，沈之洲意外地在家里待了整整三天。
后来，我才知。
他不是为了陪我的。
他是在等着收信。
从国外寄来的信。
有一次他喝了酒，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上，盯着我看，眼神直勾勾的。
我以为他终于要跟我说点什么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我很久，话出口却是：
“你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她？”
那个她。
不言而喻。
是我被找回来前，姜家捧在手心上的明珠。
他的青梅竹马，姜愿。
他借着醉意跟我说：
“为什么你要回来？”
“如果不是你，我就能娶愿愿了。”
那天晚上他吐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我自此，收起了所有幻想。
3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