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宫蜷缩,割裙止血求生机
深秋子夜,寒露浸瓦。
冷宫偏殿的烛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光在铜台里挣扎几下,噗地灭去,屋内彻底沉入黑暗。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碎布角微微颤动。裴明棠仍蜷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石砖,双腿屈起,裙摆被撕去一角,露出底下缠着布条的腿根。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但湿意还在,黏腻地贴着皮肤,冷得刺骨。
她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只要一挪,小腹就抽一下,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拉扯。她咬住牙,没出声。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喉咙干得发痛,可她连吞咽都不敢用力。她知道,一旦松了劲,整个人就会塌下去,再撑不起来。
现在,那句“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还在耳边。
她没忘。
也不能忘。
她试着抬手,指尖抖得厉害。她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慢慢往裙摆摸去。布料粗糙,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她咬住一块布角,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布。她喘了口气,额上冷汗滚下,眼前发黑,但她没停。她知道,要是现在停下,就再也动不了了。
她把布条一圈圈缠上****。每绕一圈,伤口就被摩擦,疼得她手指痉挛。她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嘴唇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布条上。她不管,继续缠,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布条绷紧,几乎勒进肉里。最后打结时,她试了三次才系住。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太厉害。
她靠回墙上,闭眼喘气。
呼吸短促,胸口起伏。
她知道自己还在流血,只是慢了些。这布条挡不住多少,但至少能拖时间。她不能死在这里。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她还没看见谁跪着求饶,还没听见谁哭着认错,她不能倒在这间破屋里,像条没人管的野狗一样烂掉。
她想起父兄的人头挂在城门那天。
那天也是夜里,她被人押到城墙下,被迫抬头看。两个人头并排挂着,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是有话没说完。她没哭。当时没哭,现在也不哭。眼泪是弱者的玩意儿,她早就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压在腹部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指节泛白。她记得这双手曾经戴过玉镯,拿过凤印,接过百官朝拜。现在它们沾满血污,指甲断裂,手背青筋凸起,像枯藤缠着石头。
她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这很好。
至少她还活着。
活一天,就能多记住一点。记住房门锁链的声音,记住药碗烫嘴的温度,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她要把这些都刻进骨头里,等哪天翻出来,一件件还回去。
外面风停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有力。她听着,一下一下数着。数到一百,她睁开眼。
视线落在地上那道裂缝上。
血顺着裂缝爬了一段,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刚才滴下的血还没干透,正沿着旧痕迹继续往前。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一道路。一条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路,通向某个地方。也许通向地底,也许通向地狱,也许……通向他脚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慢慢把头偏过去,面朝墙壁。额头抵上去,凉得让她清醒。她开始默念。
一个名字。
萧景渊。
三个字,她念得很慢,每个音都咬清楚。然后再念下一个。赵家。这两个字她说得更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她没喊,也没骂,就是一遍遍念,像在背书,像在记账。
她知道他们在哪儿。
一个在宫里,穿着龙袍,坐在金殿上听人奏事。一个在府里,喝着茶,等着抄家的圣旨晚几天到。他们都在等,等她死了,等事情平了,等风头过了。
可她不死。
她偏不让他们如意。
她要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睁着眼,看着他们怎么倒下去。
她又开始数心跳。
数到三十,她试着坐直一点。腰刚挺起,小腹猛地一抽,她闷哼一声,额头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她没松手,反而把腹部压得更紧。她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就全完了。她必须撑住,必须比痛更硬。
她想起小时候练字。
那时她在书房里写《女诫》,写错了就被父亲罚抄十遍。手酸得抬不起来,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她娘站在旁边,轻声说:“再写一行,就歇。”她就再写一行。又说:“再写一字,就停。”她就再写一字。到最后,整本抄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现在也一样。
她对自己说:再撑一刻,就歇。
一刻过去,她说:再忍一时,就睡。
一时过去,她说:等到天亮,就放手。
可她知道,天亮了也不能放。
她不能歇,不能睡,更不能放手。
她得活着。
活到雪洗那日。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小片碎瓷。是前些日子扫地时偷偷留下的。她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用它做什么。但现在,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硌着皮肉,有点疼,但她没松。
她把碎瓷贴在手腕内侧。
没有划下去。
只是贴着。
用体温暖着它。
她想,总有一天,这东西会派上用场。也许割喉,也许刺心,也许……**某个人的眼睛。她不急。时候未到。
她闭上眼,继续靠着墙。
嘴里还在默念。
萧景渊。赵家。萧景渊。赵家。
一遍又一遍。
像咒语,像誓词,像临终遗言的开头。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
疼到极处,反而像没了感觉。只剩下一种钝的、持续的压迫,压在五脏六腑上。她接受它,容纳它,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她接受了冷宫,接受了废后之名,接受了此刻独自蜷缩在角落的事实。
她不会求救。
也不会哭。
她只会在黑暗里,一寸寸把自己拼回来。用恨,用痛,用那一丝不肯断的气。
外面天色微微发灰。
不是亮,是黑得淡了些。
她睁开眼。
目光落在门上。
那扇门还是紧闭的。
漆皮剥落,门钉锈蚀,锁链垂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我活着。”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了。
她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那扇门后的世界听的。
她把手从碎瓷上移开。
掌心被割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她没擦,任它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落在那条血线上,连成新的痕迹。
她重新把双手压回腹部下方。
姿势没变。
位置没动。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动喝药的女人。
她是那个在血泊中撕下裙摆、咬牙包扎、默默立誓的人。
她活下来了。
至少今晚,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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