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经年望海辞

北上------------------------------------------，立秋。。铁轨在草原边缘画出一道弧线，像是把绿色的大地切开一道口子，让这列老旧的绿皮火车挤进去。，玻璃上映着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岁，刚从燕京大学毕业，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书卷气。窗外是八月草原。马兰花沿着路基蔓延成紫色的海，远处羊群如散落的珍珠，在碧色草场上缓慢滚动。车厢里飘着劣质**的味道，混合着煤烟和汗味，熏得人昏昏欲睡。，硌在背上，像一个沉默的提醒。，天没亮。他站在月台上，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将星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点金黄。他是个沉默的人。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习性让他不习惯表达任何柔软的情绪。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干”就走。。。我从车窗探出身去，看见他抬起手，迅速地在眼角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就会错过。。那一次，他也没让我看见正脸。，教音乐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一路上都在哼《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她的嗓音被旱烟呛得有些沙哑，倒也别有一种倔强的味道。“小桑同志，你教什么的？语文。”我说，“刚毕业。我也是头一回来草原。”她推了推眼镜，“听说那边的孩子没见过钢琴，我带了一架手风琴来。”，没有接话。。我从小在燕京长大，连马都没骑过，父亲虽是**，可我更像母亲——安静，内向，不喜欢喧闹。来草原这件事，与其说是响应号召，不如说是想逃离。逃离一种被安排好的人生。父亲希望我进军校，我没有。他希望我进机关，我也没有。我选择去草原，也许只是想在广阔天地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锡林浩特。职教团的负责人老陈在站台接我们，是个五十来岁的**族汉子，脸膛黑红，笑声震天响。他用带着浓重蒙语口音的汉语招呼我们：“先在旗里歇一宿，明天一早往牧区赶！”
那一夜我住在旗招待所。窗外是陌生的夜空，星星比燕京的大，比燕京的亮。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是谁把一整盒碎钻泼洒在了黑丝绒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交替出现父亲擦眼的动作和即将抵达的未知之地。
后来我坐起来，从包里摸出祝伯伯送我的《唐诗三百首》，随手翻开一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句上。
我想，草原上也有落日吧。草原上的落日，会是什么样子？
次日天未亮，我们便出发了。老陈赶着两辆勒勒车，在草海里往东南方向走。草原上没有路。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风一吹就平了。走了大约四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低矮的土房。
“到了，”老陈指着说，“苏尼**旗的牧区小学。”
职教点设在小学东南二十里。土坯墙上新刷的白灰还泛着潮气。校长是个叫巴图的**族大哥，四十来岁，手掌宽厚得像一把蒲扇。他一一和我们握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们来了，孩子们高兴得很。”
我被分到一间单独的宿舍。一铺土炕，一张旧木桌，一盏煤油灯。墙壁是夯土的，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一幅《****》，一幅《***去安源》，还有一幅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马蹄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靛蓝中山装的人正牵着马从校门口经过。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夯土墙上，像一幅水墨画。他没有看见我，只是安静地走过，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安安静静的，与这片草原的暮色浑然一体。
就是在这里，我认识了来此职教的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