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班------------------------------------------，天刚蒙蒙亮。，月台的水泥地面裂了几道口子，缝里冒出几簇枯黄的草。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用铅笔随意勾了一道边。站台上早已站了一排穿迷彩服的**，肩上是各种颜色不一样的军衔，有的胸前挂着哨子，有的胳膊上戴着红色的臂章。，拍了拍手。经过一夜的行车，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那个音量像是刻在嗓子里的，一点没降。“都醒醒。到了。”——拉背包拉链的，找鞋的，揉眼睛的。赵大志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头顶的行李架，他迷糊了一宿，这会儿被喊声一惊，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似的。“到了？到哪儿了？”。，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陈默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鲁西南那种干燥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混着露水的清冽，有点像修车厂门口那棵槐树叶子被雨打湿之后的味道，但更冷，更薄。。没人告诉他们该往哪走，也没人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自己的背包带，像是一群刚被赶上岸的**。，肩带一边高一边低，走起路来有点瘸。他小声问了一句：“腿怎么了？麻了。坐了一宿，腿都僵了。”赵大志边说边跺脚，“你呢？还行。”。在家修车的时候，他在车底下躺过比这更久的时间，关节早习惯了那种被折叠的感觉。，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把背包搁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个戴着红色臂章的老兵从远处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稳，一步是一步。他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脖子上的肌肉从迷彩服领口鼓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路基，板板正正的。，眼睛从一百多张脸上挨个扫过去。
“听好了，现在我念分班名单。”
张排长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上面的表格被折痕分成了整齐的方块。晨雾还没散干净，纸面被潮气洇得有点软，他用拇指按住一角，清了清嗓子。
队列里的呼吸声一下子收紧了。
一百多号人站在操场上，背包搁在脚边，晨风从白杨树的方向灌过来，把作训服的下摆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在转，偷偷扫着前后左右的脸，在心里默默比对：这个人看着好说话，那个人面相凶，这个人跟自己一个县的，那个人从上车就没笑过。
“一排一班——”张排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弹开，“周明、刘伟、赵刚、孙强……”
被念到名字的人从队列里走出来，拎着背包站到操场左侧。有人走路带风，背包甩得潇洒；有人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陈默站着没动。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回左腿，膝盖微微发酸。昨天晚上紧急集合折腾了一通，躺下之后也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哨声要响，一个激灵睁开眼，发现走廊里还黑着，赵大志在下铺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一排二班——”张排长的目光在纸上扫过，“赵大志。”
赵大志的背包带松了一根，被子从一侧鼓出来一个包，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到！”他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陈默听见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张排长抬头看了赵大志一眼，目光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把尺子量过，然后低头继续念。
“魏平安。”
队列里走出一个人。陈默注意到他走路很稳，背包打得方方正正，三横两竖绷得紧紧的，带子在被子表面勒出均匀的压痕。个头不算高，肩膀却宽，脖子和下巴之间几乎是一条直线，像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树，不算高大，但根扎得很深。
他走到赵大志旁边站定，把背包放在脚边，蹲下去调整了一下带子——不是为了调整什么，更像是下意识地让手有事情做。然后他就蹲在那儿，看着前面，眼神安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陈默。”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背包往外走。走过队列边缘的时候，余光扫到还站在原地的那些人脸上，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面无表情地等着自己的名字。
他在赵大志另一边站定。赵大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陈默点了点头。
张排长继续往下念。二班一共十二个人，名字一个一个从纸上蹦出来，落到操场上。每念一个，队列里就少一个人，二班的队伍里就多一双眼睛。
“王浩。”
一个小个子跑出来，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不停眨巴，像是进了什么东西。他的背包打得歪歪扭扭，带子交叉的地方错了位，整床被子往一侧倾斜，随时要垮下去的样子。
“**。”
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从队列后排走出来，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外撇，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孙浩。”
一个圆脸走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种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往四下里扫，像是在找什么人。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作训服被压出了褶皱。
“刘洋。”
跟孙浩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他站出来的动作很干脆，背包拎得干净利落，站定之后立刻立正，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陈默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干什么留下来的。
十二个人到齐了。
张排长合上名单，目光从一排一班扫到一排三班，最后落在一排二班的队列上。
“各**，把自己的人领走。”
从操场另一侧走过来几个老兵。刘东走在最前面，作训服洗得微微发白，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里鼓出来。他走到二班队列前面，站定，目光从十二张脸上挨个扫过去。
他没有马上说话。
目光扫过赵大志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大志的背包已经松了两根带子，被子从侧面鼓出来，形状像半个发过了头的馒头。赵大志感觉到了那束目光，脖子根慢慢红起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扫过魏平安的时候，刘东的目光停了更久。不是挑毛病的那种停法，而是像在确认什么——魏平安的背包打得很规整，立在脚边纹丝不动，三横两竖的带子绷得紧紧的。他蹲在那儿，抬头看了刘东一眼，然后又把目光垂下去。
扫过王浩的时候，那副黑框眼镜歪了，一个镜腿挂在耳朵上，另一个镜腿悬空。他伸手扶了一下，手有点抖。
扫过陈默的时候，陈默没有躲开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只是觉得如果躲了，就像是在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刘东看了他两秒，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是看。
然后刘东开口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十二个人，是一排二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不管你们在家是干什么的，种地的也好，念书的也好，修车的也好——”
陈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到了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二班的兵。”刘东停顿了一拍，“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二个人同时吼出来。
“你们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刘东的目光往队列里一扫，“背包打不好，我不怪你们，今天是第一天。但明天，后天，一个星期之后——如果还是这个水平，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大志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现在，把背包拎起来，跟我走。”
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往右拐的第二间。门是绿色的，油漆刷了好几层，靠近把手的地方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更老的漆色。门上用粉笔写着“一排二班”四个字，笔画粗细不匀，像是随手写的。
推开门，二十平左右的屋子，六张上下铺铁架床，十二个床位。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墙漆，靠近床头的地方被蹭出了底下的白灰，一道一道的，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刮过。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蔫了半边的叶子耷拉在盆沿上，剩下的几片还绿着，叶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床铺上已经贴好了名字。白色的小纸条，黑色记号笔手写的，贴在床头的铁管上。字迹潦草，但清清楚楚。
靠门的上铺：陈默。
对面下铺：魏平安。
隔壁上铺：赵大志。
陈默把背包甩到上铺，床架子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他看见铺面上只有一床薄薄的军用褥垫，黄绿色，边角磨出了线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枕头旁边斜靠着一床军被——不是新的，被面洗得微微发硬，四角方方正正，叠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上一个人留下的。还是老兵故意放的？他不知道。
“这被子……”赵大志把他的背包扔到上铺，踮着脚去看那床叠好的军被，“这是人叠的？这是机器压的吧？”
他伸手**，手指快碰到被面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别乱动。”刘东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宿舍正中间。
“那床被子是你们的前任留下的。去年退伍的三期老**，姓吴，在这个铺位上睡了五年。”他顿了一下，“你们自己看看，什么才叫被子。五年了，每天早起二十分钟压被子、叠被子、修被子，退伍那天早上，他还是叠完被子才走的。”
宿舍里没人说话。
魏平安蹲在对面下铺前面，没急着铺床，而是抬起头看着那床军被。他的目光从被角移到叠口，又从叠口移到侧面的折痕，像是在看一件必须拆开才能弄懂原理的机器。
王浩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年……”
**——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把背包搁在下铺，站直了身体，脑袋差点撞上上铺的床板。他缩了一下脖子，像一只被突然亮灯惊着的长颈鹿，然后弓着背在床沿坐下来，两条长腿无处可放，只能斜着伸到过道里。
孙浩还是那副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他站在自己的铺位前面，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门口站着的刘东，最后决定先把背包放下来再说。
刘洋的动作最快。他已经开始拆背包了，带子抽出来的声音唰唰的，三横两竖拆得干净利落，被子抖开铺平，整个人跪上去，双臂发力往下压。压第一下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被子的软硬程度，然后调整了力道，继续压。
刘东看了刘洋一眼，在花名册上写了一笔。
“都愣着干什么？”刘东合上笔帽，“拆背包，压被子。动作快。”
宿舍里立刻响起一片拆背包的声音。带子从扣环里抽出来的唰唰声，被子抖开的呼啦声，膝盖压**板的闷响。十二个人挤在六张上下铺之间的过道里，胳膊碰胳膊，膝盖碰膝盖，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被床角撞了腰。
“别挤！”赵大志的嗓门压都压不住，“我这被子还没铺平呢——”
“你自己占那么大地方。”**弓着背咕哝了一句。
“我哪儿占地方了？这过道就这么窄——”
“别吵。”魏平安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闭了嘴。
他从下铺站起来，把自己的被子往里推了推，给赵大志腾出了一块地方。赵大志愣了一下，说了句“谢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陈默在上铺，不用跟别人挤。他把被子铺开，跪在上面，学着刘东在操场上示范的样子，双臂从里往外推。新棉花的反弹力从膝盖和手掌底下传上来，蓬松而固执，像在对抗一件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压了十几下，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掌边缘磨得发红，棉花的纹理在掌心里印下一片细密的凹凸感。他想起修车厂师傅教他打磨气缸的样子——不是用力越大越好，是力道要均匀，顺着纹理，一点一点地磨。
棉花也有纹理吗？他不知道。但他换了一种压法，不再是猛劲儿往下摁，而是从被子中心往边缘推，力道匀着走。
旁边铺位的刘洋压得很快，双臂频率像在发动什么机器，被面在他手底下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魏平安压得慢，但每一压都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像是在地里翻土，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到实处。
王浩压了几下就停下来，甩了甩手腕，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他往上推了推，继续压。**弓着背跪在下铺，床板太矮，他的膝盖弯着，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床沿，压被子的姿势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孙浩压着压着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别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被子，脸上露出一种“这玩意儿真的能压实吗”的表情。
赵大志压得最卖力。他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双臂像在划水一样大幅度地推压，被面在他身下被**得皱皱巴巴，越压越乱。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呼吸声粗重，鼻翼一张一合。
“赵大志。”刘东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赵大志的动作僵住了。
“你是在压被子还是在跟被子打架？”
宿舍里有人憋着笑。**的肩膀抖了一下。
“压被子不是比谁力气大。”刘东走进来，在赵大志铺前蹲下，“你越用蛮力，棉花越不服你。力道要匀，顺着一个方向，从里往外推。”
他把赵大志的被子重新铺平，手掌按上去，从中心往边缘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被子在他掌下老老实实地扁了一层。
“看见没有？”
赵大志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再来。”
刘东站起来，没有走，站在过道中间，看着所有人压被子。他的目光从一个铺位移到另一个铺位，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停下来纠正一个人的手势，有时候伸手把被子重新铺平，让那个人从头再来。
走到魏平安铺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魏平安正在压被子的第三层。他的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先用手掌把被面分成四个区域，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压，压完左边压右边，压完上边压下边。每一块区域压三遍，力道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以前压过？”刘东问。
魏平安没抬头。“没有。”
“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魏平安的手没停，“俺爹教俺种地的时候说过，地要一块一块地犁，不能东一锄西一锄。”
刘东看了他两秒，在花名册上又写了一笔。
陈默在上铺听见了这段对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过的被子——比刚才扁了一些，但被面上还能看见不均匀的压痕，有的地方压得实，有的地方还蓬着。他想起自己在修车厂给一辆旧车做钣金的时候，师傅说过的话：你做过的每一锤，都会留在铁皮上。捶得好不好，油漆一喷全露馅。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抖开，重新铺平，从头开始压。
午饭是土豆炖肉。
炊事班的大铁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盆口涌出来，带着酱油和八角的味道，在食堂的空气里扩散开。赵大志的鼻子动了动，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狗。
“别抢。”刘东坐在二班饭桌的上首，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动，“等所有人坐齐了，统一开饭。”
二班的十二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前摆着统一的铝制餐盘，米饭已经打好了，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山头。菜还没分，铁盆里的土豆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在土豆块之间翻滚。
孙浩的眼珠子一直跟着铁盆转。王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弓着背坐在条凳上，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无处安放，膝盖顶到了对面赵大志的膝盖。
“你的腿能不能收一收？”赵大志压着嗓子说。
“我的腿就这么长。”**也压着嗓子。
“你俩，闭嘴。”刘东没看他们，但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全连坐齐了。张排长站起来，喊了一声“开饭”，一百多双筷子同时动起来，铝制餐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赵大志的筷子直奔酱牛肉。他夹了三片，叠在一起往嘴里送，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手又伸出去，被刘东看了一眼，筷子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夹了一块土豆回来。
“吃饭不许说话。”刘东的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都听见了，“吃多少打多少，不许剩。炊事班的饭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倒的。”
没人说话了。只剩下筷子碰餐盘的声音，咀嚼声，和偶尔一声压低了的喝汤声。
陈默嚼着一块土豆，淀粉在嘴里化开，带着酱油的咸香和八角的回甘。土豆炖得刚好，不硬不烂，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纤维在牙齿之间断开。他以为部队的饭是大锅乱炖，没想到还挺好吃。
魏平安吃得很慢。他把酱牛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跟米饭拌在一起，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土豆的时候，他把土豆块在汤汁里滚了一圈，让每一面都蘸上酱色，然后才送进嘴里。
**吃饭的时候弓着背，筷子拿得很靠后，夹菜的动作有点笨拙。他夹起一块茄子，筷子一滑，茄子掉在桌面上，酱汁溅了一片。他的手僵了一下，迅速把茄子夹起来塞进嘴里，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刘东。
刘东在吃自己的饭，没看他。
王浩吃了几口就停下了，把餐盘里的豆角拨到一边，又拨回来。他的眼镜片又蒙上了雾气，这次他没擦，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嚼着米饭。
孙浩吃得最快。他的筷子从土豆到茄子到豆角，几乎没有停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的频率像一台小型的搅拌机。赵大志看了他一眼，也加快了速度。
刘东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筷子并拢放在餐盘旁边。
“吃完饭，餐盘自己洗。”他站起来，“洗完了回宿舍，继续压被子。下午两点，楼下集合，带马扎，带笔记本。**学习。”
他走了。
食堂里的气氛松了一点点。赵大志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筷子伸向最后一块酱牛肉。
“你说，这压被子得压到什么时候？”他边嚼边问，腮帮子鼓着。
“压到压好为止。”刘洋说。
“废话。”
“那你问废话。”
赵大志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嘴里塞着牛肉，只能瞪了刘洋一眼。刘洋没看他，正在用筷子把餐盘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送进嘴里。
“你当兵之前是干什么的？”赵大志把牛肉咽下去，换了个问题。
“汽车修理。”刘洋说。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修大车还是小车？”
“都修。主要是柴油机。”刘洋把筷子放下，“你呢？”
“种地。”赵大志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三十亩地，从早干到晚。俺爹说当兵比种地轻松，我看也未必。”
“你种三十亩地还觉得当兵不轻松？”**弓着背插了一句嘴。
“种地是身体累。当兵是……”赵大志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反正不一样。”
魏平安一直没有说话。他把餐盘里最后一点汤汁用米饭拌干净，一粒米都不剩，然后端着餐盘站起来，往水池方向走。
“那个人话真少。”赵大志看着魏平安的背影，压低声音说。
“人家那是沉稳。”王浩推了推眼镜。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准个屁。”
陈默端着餐盘站起来。水池边已经排了几个人，魏平安站在最前面，正在用刷子刷餐盘的边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刷完正面刷反面，刷完边角刷筷子，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严格按照流程来的事。
陈默排在他后面。水流声哗哗的，泡沫从水池里涌起来，被水冲散，又涌起来。魏平安刷完最后一个角落，把餐盘和筷子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转过身，差点撞上陈默。
“不好意思。”他说。
声音不大，但比陈默预想中要温和。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漠，更像是不习惯主动开口。
“没事。”陈默说。
魏平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往宿舍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差不多。
陈默把餐盘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铝盘上，把残留的汤汁冲成淡褐色的水流，打着旋流进下水口。他拿起刷子，刷盘底，刷盘沿，刷筷子。
身后传来赵大志的嗓门：“**你洗碗能不能快点儿？后面排着队呢！”
“我在洗。”
“你那叫洗？你那叫泡！”
“泡也是洗的一部分。”
“你——”
陈默把刷好的餐盘放到沥水架上，水珠从铝盘的边缘滴下来，在水池边积成一小片湿痕。他用裤腿擦了擦手，往宿舍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看见魏平安蹲在走廊尽头，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拆开了一支圆珠笔。弹簧、笔芯、笔帽、塑料壳，分门别类地摆着。他正在用一小块砂纸打磨笔芯的钢珠部位，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精密的零件。
陈默停下脚步。
“笔坏了？”
魏平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墨不顺。”
“你还会修这个？”
“在家修过。”他把打磨好的笔芯举到眼前，对着走廊尽头的光看了看，“农机上的小零件，柴油滤芯、化油器、喷油嘴，比这个精细。修多了，手就熟了。”
他把笔芯装回去，拧上笔帽，在报纸边缘划了一道。蓝色的墨迹顺畅地流出来，线条均匀，没有断墨。
“你家种地？”陈默问。
“三十亩。”魏平安把圆珠笔插回胸口的兜里，“小麦，玉米。农闲的时候修农机，村里谁的拖拉机坏了都找我。”
他没再多说。把报纸折起来，碎零件包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回了宿舍。
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白杨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淡了。
他想起自己的工具箱。来当兵之前，他把那套扳手和套筒头用机油擦了一遍，用旧毛巾包好，塞进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师傅说，你这套工具跟了你一年半，别让它生锈。
他不知道那套工具现在怎么样了。
下午两点，**学习。
全班人搬着马扎坐在宿舍里，刘东拿着一本《*******内务条令》从头念。马扎在**底下吱呀作响，十二个人挤在宿舍的过道里，膝盖碰膝盖，肩膀挨肩膀。
念到“连队一日生活**”的时候，王浩的脑袋开始往下栽。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猛地坐直，推了推眼镜。过了不到三分钟，脑袋又开始往下栽。
刘东停下来。
王浩的脑袋悬在半空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来。刘东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五秒，刘东继续往下念，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格。
王浩再也没有打过瞌睡。
念完内务条令，念纪律条令。念完纪律条令，念队列条令。刘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匀速运转的发动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赵大志的眼皮开始打架，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清醒了。
魏平安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刘东手里那本红色封面的条令，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默念。
陈默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记了几笔——
5:30起床。5:40早操。6:30洗漱整理内务。7:00开饭。
他写到“整理内务”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这四个字在刘东嘴里念出来只需要半秒，但做起来——压被子、叠被子、修被子、扫地、擦窗台、摆物品——他今天一个上午只干了其中一样，还没干好。
他在“整理内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加号，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晚饭前，刘东来检查第一轮压被子的成果。
他从左边第一个铺位开始。刘洋的被子压得最实，被面已经能看出一点板结的意思，手掌按上去不再像之前那样蓬松。刘东摸了摸被角，说了句“还行”。
刘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孙浩的被子压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实有的地方松。刘东看了一眼，说“继续压”。孙浩挠了挠后脑勺，点了点头。
**的被子压得歪歪扭扭，被面上一道一道的压痕纵横交错，像是被猫抓过。刘东看了两秒，“拆了，重新铺。”
**弓着背蹲下去拆被子，两条长腿蜷在床沿，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
王浩的被子压得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刘东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魏平安的被子让刘东多看了两眼。被面压得均匀平整，从四个角到中心，棉花的密度几乎一致。刘东伸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你这个压法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魏平安说。
“琢磨得好。”刘东把被子放回去，“继续保持。”
魏平安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大志的被子压过了，但被面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褶子，像是被**过的纸。刘东把被子拎起来看了一眼。
“你是在压被子还是在拧麻花？”
赵大志的脖子根又红了。“**，我……”
“拆了。”
赵大志闭上嘴，把被子拆开，重新铺平。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憋的。
陈默的被子是最后一个检查的。
被面上的压痕比上午均匀了一些，从中心往边缘推的力道基本保持一致。但被子的四个角还是蓬的，捏上去能感觉到棉花在里面弹回来，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子。
刘东伸手摸了摸被角，用指头捏了一下。
“松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默盯着自己的被子。被面上能看见自己今天压了几个小时的痕迹——手掌边缘磨出来的那片红印，现在从被面上反射回来，变成一道道细密的皱褶。还不够。差得远。
晚饭后继续压。一直压到熄灯前。
走廊里传来刘东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缝，走廊的夜灯漏进来一窄条光线。
“别压了。睡觉。明天早上5点半起床，5点40出早操。”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下一间宿舍走去。
黑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着的呼气声。赵大志的床架子吱呀响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陈默躺在上铺，胳膊酸得像拧了一整天的螺栓。手掌边缘被磨得发烫，他把手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凉意从砖缝里渗进皮肤，像师傅修完车之后用冷水冲手的那个动作。
他听见下铺对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魏平安也没睡，正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被子的边角，把白天压过的地方又捋了一遍。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风吹过白杨树叶子。
陈默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翻了个身。
明天，继续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