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营盘岁月  |  作者:北芒有星  |  更新:2026-05-22
体检合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陈默把体检表攥在手心里,纸张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全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有的精瘦,有的微胖,有的晒得黝黑,有的还带着高中生的白净。陈默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沉默下去。。前四次不是血压偏高就是视力不过关,折腾了将近一个月。陈默把这事谁都没告诉,包括**。****快半年了,面试过六家公司,要么嫌他学历低,要么说没经验,有两家干脆让他回去等通知,再没消息。。父母离异后,他跟着母亲住在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供他读完专科已经掏空了家底。后来汽修厂师傅说小陈你留下吧,你这手艺再练两年,出去能独当一面。他留了,一个月两千五,师傅管一顿午饭,他干了一年半,攒下四千块钱。。同事儿子前年入伍,今年退伍回来,学费全免上了本科,还拿了十几万退伍费。母亲当天晚上回来就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征兵网站的页面。,点了报名。。陈默注意到排在前面的人被领进去,有的出来时脸色灰暗,有的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项检查。这种沉默的淘汰让他莫名想起工厂里的质检流水线——合格品进入下一道工序,不合格的直接剔除,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上次体检,右眼视力刚好差线达标,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结果还是没拿到通知。“陈默。”穿白大褂的护士探头喊了一声。,跟着走进去。,只有灯箱亮着,映出墙上斑驳的暗色。医生指了指凳子让他坐下,用遮眼板盖住他左眼,拿小棍点着视力表上的字母。“E。往下。……看不清。”,换了一个更大号的。“这个呢?”
陈默眯了眯眼睛,汗珠从额角滑下来。“E。”
医生挪动小棍,点向下一行。陈默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低声说:“看不清。”
检查室里只剩下灯箱嗡嗡的电流声。医生没说什么,在体检表上写了一笔,然后把遮眼板换到他右眼。
“往下。这个?”
“E。”
“再往下。”
灯箱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但他不敢眨眼。那些黑色的字母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边缘是虚的,他只能凭直觉判断方向。他等了整整五秒,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看不清。”
医生又写了两笔,把遮眼板拿开。陈默没敢问结果,只是沉默地等着。医生头也没抬,把体检表递还给他,淡淡说了句:“去楼下交表。”
陈默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低头扫了一眼。视力那一栏填着4.5——正好压线。
他攥着表的手微微发抖,走出检查室时差点撞上门口排队的人。楼道里没有空调,热浪从窗户涌进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七月的第一天。
八月初,陈默收到县人武部的通知:体检合格,准备参加政审。
政审那几天,母亲请了半天假,把家里里外打扫了一遍,沙发罩洗了,茶几擦得能照见人影。街道办和***的人来家里问了几句话,翻看户口本,又找***谈了谈。陈默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插。
后来他才从人武部一个干事那里听说,他这一批报名的人里,体检筛掉了将近一半。他排在名单中游,如果不是视力刚好压线,差一点都不行。
母亲知道后,只是沉默地给他收拾行李。她把他的**、袜子、秋衣秋裤分装进塑料袋,用记号笔一一写上名字,又把一套新买的洗漱用品塞进迷彩背包的侧兜。整整一个下午,她反复打开背包又合上,似乎总觉得漏了什么。
“妈,够了。”
“那边冷。”
“现在是夏天。”
“我说冬天。”她没看他,继续往背包里塞东西。
陈默没再说话。
九月十四号,县城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送行的家属把候车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拉着**,写着“保家卫国热血男儿”之类的标语。带队干部举着喇叭喊话,让人群往后退一退,但没人听。
陈默站在队伍里,胸前别着一朵纸扎的大红花,红得扎眼。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母亲站在人群边缘,被挤得只能踮着脚往这边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帆布袋,大概是下了班直接赶过来的。
旁边一个黑瘦的小伙子也在找家里人。他个子和陈默差不多高,胳膊上肌肉线条很明显,一看就是干农活练出来的。他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了两眼,见没人应,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爹——娘——你们别往前挤了!”
嗓门大得像打雷。
带队干部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黑瘦小伙子浑不在意,扭头冲陈默咧嘴一笑:“我叫赵大志,你呢?”
“陈默。”
“哪个默?”
“沉默的默。”
赵大志上下打量他一眼,乐了:“嘿,这名字好。你爹妈给你起这名儿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你话不多?”
陈默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大志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俺是HZ的,家里种了三十亩地。俺爹说了,当兵比在家种地强,干两年回来能安排工作。你呢?你是为啥来当兵的?”
陈默想了想,给了个含糊的回答:“差不多。”
他没说****找不到工作的事,也没提退伍免学费的**。这些东西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母亲都没说过。
喇叭又响了。带队干部扯着嗓子喊:“所有新兵注意,列队!家属退到警戒线后面!”
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开始哭,有**声喊名字。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把一塑料袋煮鸡蛋往儿子怀里塞,鸡蛋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死结。赵大志的母亲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矮个子,脸上晒得黑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到赵大志手里。
“娘,你这是干啥?”
“路上吃。”
“我都多大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的嗓门比赵大志还大。
赵大志的爹站在后面,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背着个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然后就把头扭向一边,没再看他。
陈默又回头去找自己的母亲。
她站在警戒线外面,没有哭,也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周围的人推来搡去,只有她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细密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边,像是刻上去的。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最后只是冲母亲点了点头。
母亲也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到了打电话”之类的叮嘱。这些东西在来火车站的路上已经说过了,在昨天的晚饭桌上说过了,在前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说过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带队干部喊了一声“向右转”,一百多个新兵齐刷刷转身,胸前的纸花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火车汽笛响了。
陈默登上了那节绿皮车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大志挤到他旁边,把鸡蛋往桌上一摊,塑料袋解开,里面至少塞了二十多个。
“俺娘真是……她这是把家里的鸡都给煮了吧?”赵大志嘀咕着,手上却没停,剥开一个递给陈默,“来,你也吃一个。俺吃不完,这大热天的放不住。”
陈默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人,咸味和蛋香混在一起,是家里煮的味道。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咀嚼。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有人还在挥手,有人已经在座位上红了眼眶。车厢里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开始用袖子擦眼角,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一个戴眼镜的新兵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带队干部没说话,靠在车厢门口,把目光移向窗外。
赵大志剥着鸡蛋壳,剥着剥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脸别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发红。
“你说,部队是啥样?”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体检、政审、役前训练——这一套流程他走下来了,但对“部队”这个词,他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式上整齐的方队,电视里喊**的画面,还有在网上看到的一些零散的帖子,有人说苦,有人说累,有人说去了后悔两年,不去后悔一辈子。
真实的新兵连到底是什么样,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九月的华北平原,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偶尔闪过几间红砖房,几只散养的鸡在田埂上踱步。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电线在车窗上划过均匀的影子。
列车驶过一片厂房区,巨大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蓝天下慢慢散开。陈默盯着那些烟囱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修车厂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夏天的时候师傅会在树底下支一张折叠桌,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就这么坐到天黑。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我爸让我留队。”赵大志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他说家里三十亩地不够养活一大家子,让我争取当个士官,多干几年。”
“你呢?你自己想留吗?”
赵大志沉默了一会儿。“俺也不知道。俺连部队是啥样都不知道,咋想留不留。”
陈默没再说话。窗外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天色也暗了下来。车厢里有人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有人靠着车窗发呆;有人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压低了嗓门的笑声。
带队干部开始在车厢里来回巡视,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下脚步。他肩上是两道拐的军衔,脸被晒成了小麦色,一看就是老兵。他打量了一眼陈默和赵大志,目光在赵大志那袋鸡蛋上停了一下。
“把鸡蛋收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到了新兵连,什么东西该带、什么东西不该带,都有规定。鸡蛋可以吃,但不许乱扔壳。”
赵大志赶紧点头:“是,**。”
“我不是**。”带队干部面无表情地说,“我姓刘,你们叫我刘**也行,叫我刘老兵也行。到了新兵连,见谁都要喊**,记住了?”
“记住了。”陈默和赵大志同时开口。
刘老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志:“你叫什么?”
“赵大志!”
“嗓门挺大。”
赵大志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批评。
“嗓门大在新兵连是好事。”刘老兵说,“队列喊**、拉歌的时候用得着。”他顿了一下,“但也有不好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有数。”
说完他就走了。
赵大志愣了愣,压低声音问陈默:“他啥意思?”
陈默想了想:“让你少说话。”
“你不是叫陈默吗?你是不是最擅长这个?”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大志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停下来,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几百张年轻的脸,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低声说着话,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陈默没睡。他把背包抱在胸前,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固定节拍的鼓点。
他想起体检那天医生递还给他体检表时的表情——没有表情。也想起赵大志母亲把鸡蛋塞进塑料袋时那双粗糙的手。还想起来自街道办的人找***谈话时,母亲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咣当。咣当。咣当。
这趟火车要开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就要到新兵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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