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也回来了？------------------------------------------。，无数道目光落在楚玉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一句话——“楚玉，这一次，你又往里面下了什么？又”。“又”。，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从她心口捅进去，贯穿肺腑，直直钉在灵魂最深处。。，他全都记得。，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不是亮，是冷。冷到极致的那种冷，像是北境冬日里最凛冽的风，裹挟着碎冰，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
“王……王爷……”楚玉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您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傻。
也许是最后一丝侥幸——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万一是她听错了？
岑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可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淬了毒。
他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她手中还没递出去的那杯酒。
“楚大小姐敬的酒。”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本王怎么敢不喝？”
他端着那杯酒，举到唇边。
楚玉瞳孔骤缩。
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也是这双手，也是这样的动作，端起那杯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不要！”
楚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扑上去，劈手夺过那杯酒。
酒液洒出来，溅了她一手，也溅了岑宴的衣袖。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停下了交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楚家大小姐，夺了镇北王的酒杯？
这是什么操作？
楚玉捧着那杯酒，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她知道满座的人都在看她，知道明天京城里会传出什么闲话，知道这一举动有多不合规矩。
可她顾不上了。
她不能让他喝。
哪怕只是一杯普通的酒，她也受不了再看他端起酒杯的样子。
“姐姐！”
楚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楚玉的手臂，声音娇软得像能掐出水：“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楚玉被这一声“姐姐”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前世，这个人也是这样叫***的——在被窝里算计她的时候叫，在给她灌鸩酒的时候也叫。
“我没事。”楚玉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尽可能平静，“青禾，把地上收拾一下。”
青禾早就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了，听到吩咐赶紧上前收拾碎瓷片。
楚玉转过身，面向岑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王爷恕罪。臣女方才身体不适，失态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岑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袖口被酒液洇湿的那一小片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楚玉。
那一眼极快，快得在场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楚玉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恨。
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是审视，是打量，是在掂量她这条命值多少钱的冷漠计算。
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货物。
不，连货物都不如。
货物至少还有价值。
而她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个“该还债的人”。
“无妨。”岑宴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楚大小姐既然身体不适，就先回府歇着吧。”
这是逐客令。
不只是逐客令，是把她从眼前赶走。
楚玉咬住唇，又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一直走到大厅门口，她的腿才开始发软。
——
楚玉走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宴坐回主位，端起新换的酒杯，浅啜一口。
沈昭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俯身低语：“王爷，楚大小姐已经上了马车。”
“嗯。”岑宴面无表情。
“她方才……反应很剧烈。”沈昭斟酌着用词，“夺酒杯那一下，不像是装的。”
岑宴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出来了。
不只看出来了，他还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前世他死在她面前，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那样的画面，任何人看一次都会记一辈子。
何况是她。
何况她还是亲手递出那杯酒的人。
“王爷，要不要属下再查查？”沈昭问。
“不必。”岑宴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做什么，本王大概猜得到。”
想赎罪。
想对他好。
想把他前世没得到的东西，这辈子补回来。
可她想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要？
“继续盯着。”岑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是。”
——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青禾扶着楚玉下了车。
从镇北王府回来的路上，楚玉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青禾也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小姐，到了。”
楚玉睁开眼，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她走得很急，步伐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进了院子，进了房间，她反手把门关上，将青禾关在了门外。
“小姐？”青禾在外面拍门，“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我没事。”楚玉靠着门板，声音闷闷的，“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禾不敢再问，只好站在门外守着。
楚玉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终于可以哭出来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怕。
是后悔。
是那种把人心挖出来、揉碎了、再塞回去的后悔。
她前世到底做了什么？
她亲手毒死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让他死不瞑目。
她让他到死都不知道，她其实是爱他的。
不，她不爱他。
如果爱他，就不会给他下毒。
她只是……在失去他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就离不开他了。
多可笑。
人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才知道后悔。
“岑宴……”楚玉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一百遍，一千遍。
可门外没有人听到。
镇北王府的那个男人，更不会听到。
——
那天晚上，楚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纸笔，写了一整夜的“赎罪计划”。
第一，不能再让楚瑶得逞。前世她听信的所有谗言，这辈子都要一一揭穿。
第二，不能再让太子利用。前世她偷的布防图、递的消息，这辈子全换成假的。
第三，也是对岑宴——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对他好。”
她写了这三个字，又觉得太笼统，不够。
怎么对他好？
他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女人。前世他能被她骗，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信她。
他用一个“信”字，把命交到了她手里。
而她用一杯鸩酒，把那个“信”字摔得粉碎。
这辈子，她要重新赢得他的信任。
哪怕要花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写到天边泛白，楚玉放下笔，看着写满字的三页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写下这些字的同一时刻。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岑宴也一夜没睡。
他面前摆着的，是沈昭刚从楚府送回来的消息——楚玉回府后的所有举动，包括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多久，包括她写了一整夜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岑宴大概猜得到。
那个女人，一辈子都在用纸笔。
前世写情诗骗他，这辈子大概在写忏悔录。
“王爷。”沈昭站在门外，“天快亮了，您该歇息了。”
“不必。”岑宴把那张纸条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去查一个人。”
“谁？”
“楚玉身边那个叫青禾的丫鬟。”
沈昭一愣：“王爷怀疑她有问题？”
“不。”岑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本王要用她。”
用她来传话。
用她来监视。
用她来一步步，把楚玉引到他想让她去的地方。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岑宴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楚玉，你只管赎罪。
本王只管，看你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