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宴------------------------------------------，小年。，偶尔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火气和糖瓜的甜味。按照习俗，今天是要祭灶王爷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今天要赴一场比祭灶重要一百倍的宴。，小顺子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件衣裳给我比划，一会儿又换那件，嘴里嘟囔着“这件太素了那件太花了”，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腰间系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的官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爷，您这一身，走在街上说您是哪个王府的贝勒爷都有人信。”——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大概的轮廓还是能分辨出来。二十三岁的面孔，眉眼清秀，身形修长，穿上这身衣裳确实有几分气度。，底子不错。“东西准备好了吗？”我转过身问。，递给我：“按照李爷的吩咐，从当铺库里挑了三件东西，都是周掌柜亲自掌眼的，**。”——一方端砚，雕工精细，砚池边缘刻着几枝梅花；一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是空白的老宣纸；还有一块玉佩，白玉无瑕，温润如脂。，不算太贵重，但每一件都拿得出手，送人也不显得寒酸。“见面礼”。**请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空着手去不合适，带太贵重的东西又显得巴结。这方端砚、这柄折扇、这块玉佩，恰到好处。“走吧。”我把**夹在腋下，推门而出。---
和府的宴会设在正厅后面的花厅里。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花厅里已经点起了灯。八盏琉璃灯挂在四角，将整个花厅照得亮如白昼。厅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碗碟杯盏已经摆放整齐，每一件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果盘、点心、茶水，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花厅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还没到，但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那人坐在花厅左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是个和和气气的商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商人。他是福长安，乾隆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户部侍郎，兼着内务府的差事，手里管着皇家的钱袋子。
福长安和**的关系很微妙。两人同朝为官，明面上是盟友，私底下却各怀心思。历史上，****后，福长安也跟着倒了，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我走上前，躬身行礼：“小的李言，见过福大人。”
福长安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就是**新提拔的那个管事？”
“回大人，正是小的。”
“嗯。”福长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手里的红木**上停留了一瞬，“听说你三天就把南城四家铺子整顿了一遍，手脚够快的。”
“大人谬赞。小的不过是替和大人跑跑腿，谈不上整顿。”
福长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喝他的茶。
我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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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到的是苏凌阿。
苏凌阿比福长安大了十几岁，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的田赋税收，是**在户部最重要的帮手。
历史上，苏凌阿这个人有个特点——贪。他贪得明目张胆，贪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人说他是**的“白手套”，替**在外面收钱办事。
但今天的苏凌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眉善目的老人。
“苏大人。”我上前行礼。
苏凌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木**上，忽然笑了：“年轻人，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
我打开**，露出那方端砚：“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凌阿伸手摸了摸砚台，眼睛一亮：“这是……歙县的眉子纹罗纹砚？好东西！这纹路，这质地，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老料。”
“大人好眼力。”我顺势把砚台双手奉上，“小的不懂这些，放在手里也是糟蹋了。大人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苏凌阿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接过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年轻人，懂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到福长安旁边坐下。
我暗暗松了口气。送礼这件事，最难的是让对方收得舒服。苏凌阿喜欢砚台，我送砚台，他收得开心；福长安还没收礼，我得再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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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到的是吴省兰。
吴省兰和**是同窗，两人都在咸安宫官学读过书。后来**飞黄腾达，吴省兰也跟着沾光，现在做到了一等侍卫，兼着内阁学士的头衔。
这个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看起来像是个武将，但实际上他是个文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是性格豪爽，不修边幅。
“吴大人。”我上前行礼，打开**，取出那柄折扇，“小的听说吴大人雅好书法，这柄扇子是湘妃竹骨的，扇面是澄心堂的老宣纸，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写起字来手感不错。”
吴省兰接过折扇，展开看了看扇面，又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送礼，都是送金银珠宝，你倒好，送砚台、送折扇。怎么，怕我们收了你的银子，给你办不了事？”
这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我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小的只是个管事，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就是想送金银珠宝也送不起。送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图个心意。几位大人看得上，是小的的福气；看不上，小的也不敢强求。”
吴省兰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会说话！**这次挑的人，不错。”
他把折扇收进袖子里，大步走到桌前坐下。
---
最后到的是**。
他今晚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暖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财神爷，富贵逼人。
“都到了？”**扫了一眼花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身衣裳还行”。
“和大人，”福长安第一个站起来，“今晚这顿酒，您是主人，得先罚三杯。”
“罚什么罚？”**笑着走到主位坐下，“今儿是小年，咱们几个老兄弟聚一聚，不谈公事，只喝酒。”
丫鬟们开始上菜。
菜是府里最好的厨子做的，八道凉菜、八道热菜、四道点心，摆了一桌子。酒是绍兴的十年陈酿，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子里，香气四溢。
**端起酒杯，环顾一圈，说：“来，先干一杯，敬咱们兄弟几个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福长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悠悠地说：“和大人，听说你前几天把总账房的王师爷换了？”
**瞥了我一眼，随口说：“嗯，账目做得一塌糊涂，留着也是祸害。”
“换谁了？”
“还没定。先让几个老人顶着。”
福长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凌阿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和大人，我听说你那个南城产业，三天换了三个掌柜？动静不小啊。”
**笑了笑，朝我抬了抬下巴：“问他，是他干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微微欠身：“回几位大人，南城产业这几年亏空严重，小的奉和大人的命整顿了一番，换了几个人，立了几条新规矩。”
“什么新规矩？”吴省兰饶有兴致地问。
我把“四权分离”的**简单说了一遍——采购、验收、销售、账目分开，互相制衡，定期审核。
说完，花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福长安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采购的不让管验收，账目的不让管采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回大人，小的以前在铺子里做事，发现很多问题都是因为一个人说了算。采购的人自己验收，自己记账，想贪多少就贪多少。如果把这几件事分开，让不同的人做，互相看着，谁也贪不了。”
福长安“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和大人，你这个管事，有点意思。”
**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的事还多着呢。李言，把你那个‘坏账’的事，给几位大人说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账的事？**说的，是那些假坏账吗？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既然让我说，我就不能说不知道。
“回几位大人，”我斟酌着措辞，“小的在查南城账目的时候，发现三家铺子都有几笔大额坏账，核销单据上的印章是伪造的。初步判断，是有人故意制造坏账，侵吞银子。”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苏凌阿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皱着眉头问：“伪造印章？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没有。”我如实说，“小的刚发现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深查。”
**放下酒杯，语气轻描淡写：“查是要查，但不急。先把南城的生意稳住，别让这些事影响了买卖。”
“是。”
我坐回座位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让我在这些人面前提“假印章”的事，绝不是随口一说。他是在暗示这些人——我对和府的账目很清楚，我知道有人在搞鬼，我迟早会把这个人揪出来。
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在给我树敌。
因为在座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人跟这件事有关。
---
酒过数巡，宴席接近尾声。
福长安站起身，说要先走。我连忙起身，打开红木**，取出最后一件东西——那块白玉佩。
“福大人，”我双手奉上，“小的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福长安接过玉佩，在灯下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是……羊脂白玉？品相不错。”
“大人好眼力。”
福长安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会来事。好好干，跟着和大人，前途无量。”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花厅。
苏凌阿和吴省兰也相继告辞，各自带着我送的礼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
**靠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残酒，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
“多谢大人。”
“福长安那个人，不好伺候。你能让他收你的礼，说明你还算机灵。”
我没有接话。
**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李言，”他忽然说，“你觉得福长安这个人怎么样？”
又是这种问题。和上次问刘全一样，这是个陷阱。
“福大人是**重臣，小的不敢妄议。”
**转过身，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不敢妄议？”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连假印章都敢查，连三个掌柜都敢换，连刘全的面子都敢驳，现在跟我说‘不敢妄议’？”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回大人，”我抬起头，直视**的眼睛，“福大人是大人您的盟友，盟友之间的事，小的不敢多说。但小的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盟友是盟友，不是自己人。盟友可以合作，但不能交心。”
**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主人对奴才的满意；这一次的笑，更像是……一个棋手发现了一颗好棋子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大，脑子也够用。但是——”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胆子再大，也不能大到忘了自己是谁。脑子再够用，也不能用到不该用的地方。”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我站在原地，花厅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顺子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声说：“李爷，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吧？”
“嗯。”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迈步走出花厅。
---
回到屋里，小顺子给我倒了一碗醒酒汤。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李爷，今晚的宴会，是不是很凶险？”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凶险？”我想了想，“算不上凶险，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下面是一池子的鳄鱼。”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小顺子，”我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月亮，“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李爷您指的是什么？”
“四天，换了三个掌柜，立了新规矩，查了假印章，现在又去跟福长安、苏凌阿这些人吃饭。”我掰着手指头数，“每一步都走得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踏实。”
小顺子挠了挠头：“李爷，小顺子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小顺子知道，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得好一些、站得稳一些。这有什么错呢？”
有什么错？
我苦笑了一下。
错就错在，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府里，“活得好一些、站得稳一些”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你站得越高，想拉你下来的人就越多。你走得越快，摔得就越惨。
但我没有退路。
从我在**面前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
腊月二十四，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起了个大早，去总账房查看南城四家铺子的第一份“三日账”。
沈某人已经把账目整理好了，四份账目分别审核，最后合在一起，数字完全一致。
“李爷，绸缎庄的三日销售额是八十七两，粮铺是四十二两，当铺是三十一两，茶庄是十九两。”沈某人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比上个季度同期的日均销售额，分别增长了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三。”
我点了点头。
增长是好事，但我不太在意这些短期数字。我在意的是，这套“四权分离”的**能不能持续运行下去，能不能真正堵住漏洞。
“沈先生，这几天的账目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沈某人想了想，说：“有一个小问题，绸缎庄的采购账和验**对不上——采购账上记的是进了一百匹绸缎，验**上只收了九十八匹。小的已经让吴掌柜去查了，说是运输途中磕坏了两匹，已经折价处理了。”
“折价处理的银子呢？”
“入了销售账。”
“那就对了。”我合上账本，“沈先生，以后但凡遇到这种对不上的情况，第一时间查清楚原因，记录在案。一次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就是问题。”
“明白。”
从总账房出来，我去了绸缎庄。
吴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我进来，匆匆打了个招呼，又去忙了。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货架上的绸缎比前几天多了不少，颜色也更丰富了。
等客人走了，吴掌柜才跑过来，满脸堆笑：“李爷，您来得正好，我正要跟您汇报呢！”
“什么事？”
“昨天我去找了礼部侍郎的夫人，给她看了咱们的绸缎样品。她很喜欢，说下个月她女儿出嫁，要在咱们这儿订二十匹云锦。”
二十匹云锦，按市场价，至少是六百两银子的大单。
“价格呢？”
“按您说的，比市价低一成，毛利两成半。”吴掌柜的眼睛里闪着光，“李爷，这只是第一家。我手里还有五六个大客户的名单，一个一个跑下来，三个月翻一倍不是梦！”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担忧。
不是担忧他的能力，而是担忧他的节奏。做生意，尤其是做大客户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铺得太开、收得太快。一个客户没服务好，就会影响其他客户的印象。
“吴掌柜，”我说，“步子迈大可以，但脚要踩实。礼部侍郎夫人的单子，先稳稳当当地做下来，货要最好的，服务要最周到的。做好了，让她帮咱们介绍新客户。做砸了，以后的单子就不用想了。”
“明白！”吴掌柜拍着**保证，“李爷您放心，我吴某人办事，从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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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绸缎庄，我去了茶庄。
茶庄的新掌柜还没定下来，暂时由总账房的林掌柜兼管着。林掌柜虽然为人老实，但做事认真，茶庄这几天的生意也没落下。
我走进茶庄的时候，林掌柜正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检查茶叶。
“林掌柜，辛苦了。”
林掌柜抬起头，看见是我，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爷，不辛苦不辛苦。茶庄的事，小的虽然不太懂，但小的知道，茶叶这东西，最怕受潮。这几天连着下雪，小的怕库房漏水，每天都要检查一遍。”
我蹲下身子，看了看那些茶箱。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茶叶的品种、产地、采摘时间、入库时间，字迹工工整整。
“林掌柜，你做事，我是放心的。”我站起身，“茶庄的新掌柜，我已经在物色了。在这之前，还要辛苦你一阵子。”
“李爷说的哪里话，”林掌柜搓了搓手，“能为李爷做事，是小的的福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掌柜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忠诚可靠。这种人，放在管理岗位上确实不太合适，但放在**岗位上，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就是用人的学问——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猛将，有些人天生就是最好的守将。
---
下午，陈继尧回来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
“李爷，找到了。”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周老三？”
“找到了。”陈继尧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这小子躲在通州的一个村子里，我找了两天才找到。”
“他怎么说？”
陈继尧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周老三说，他跟孙掌柜合作了两年，一共做了十几笔假货生意，总金额大概在两千两左右。每次都是孙掌柜提供假货，他负责出面当‘货主’，当铺收进去之后，他再去赎出来，银子两个人分。”
两千两，不是小数目。
“印章的事呢？”
陈继尧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周老三说，假印章不是孙掌柜给他的，是总账房的一个先生给他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哪个先生？”
“周老三不知道那个先生的名字，只知道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说话带着山西口音。每次都是那个人主动联系他，把盖好假印章的单据给他，让他拿去当铺核销坏账。”
五十来岁，瘦高个，山西口音。
总账房里的先生，我一共见过六个。其中符合这个描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周先生，另一个是一个姓韩的先生。
周先生的可能性更大——他是总账房的老人，跟了王师爷十几年，有能力、有条件、也有动机做这件事。而且，他今天在总账房对我那个态度，也说明他对我不太服气。
但我不能凭空猜测，更不能打草惊蛇。
“周老三现在在哪儿？”
“我把他安置在城外的客栈里，让人看着。”陈继尧说，“李爷，要不要把他带回来，当面问清楚？”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先让他待在客栈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这个人，以后还有用。”
“是。”
陈继尧走后，我坐在桌前，把那叠周老三的供词又看了一遍。
总账房的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山西口音。
如果真的是周先生，那事情就复杂了。周先生是总账房的老人，王师爷倒了之后，他是最***接任总账房先生的人选。我空降过来，挡了他的路，他对我有敌意是正常的。
但他有没有可能在假印章这件事上，比我知道的更多？
甚至——他会不会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贸然去查周先生，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必须先稳住他，让他觉得我没有怀疑他。同时，暗中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
傍晚，我正准备吃晚饭，小顺子跑进来说，刘全派人来了，让我去一趟。
刘全的院子在东边，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遛鸟。一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
“来了？”刘全头也没回，继续逗着鸟。
“刘爷。”我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赵掌柜的事，我已经处理了。”刘全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把他送到了通州的田庄，让他老老实实种地去。以后南城的生意，跟你没关系了。”
“多谢刘爷。”
“不用谢我。”刘全把鸟笼挂好，拍了拍手，“李言，我活了五十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精明过头，最后把自己算计死了。有的人，老实巴交，最后被人欺负死了。你不一样。”
“刘爷过奖。”
“不是过奖。”刘全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你这个人，精，但不露；狠，但不显。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昨晚去参加了和大人的宴会？”刘全忽然问。
“是。”
“见了福长安、苏凌阿、吴省兰？”
“是。”
刘全点了点头，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李言，我比你大二十多岁，算是你的长辈。我说几句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刘爷请讲。”
“和大人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喜欢用新人。”刘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新人好用，听话，没根基，用着顺手。但新人也有一个问题——不稳。今天能用你，明天也能用别人。你今天在他面前是红人，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
我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紧。
“你跟我不一样。”刘全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跟了和大人二十年，他是我的主子，我是他的奴才。这份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拆散的。但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才来了几天？你凭什么让和大人信任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刘爷说得对。”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小的是新人，没根基，没资历，不值得和大人信任。但小的有一件事能做到——小的不会让和大人失望。”
刘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好。年轻人有志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让和大人一直不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我一口没喝。
---
回到屋里，我坐在桌前，脑子里全是刘全的话。
“你凭什么让和大人信任你？”
是啊，我凭什么？
凭我给他出了几个主意？凭我帮他整顿了南城产业？凭我送了几件不痛不*的礼物？
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那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做事”就能建立的。做事只能证明你有用，但有用不等于信任。
信任，是靠“共担风险”建立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扛事，愿意把把柄交到我手里，愿意在我面前暴露你的弱点，这才是信任。
而我和**之间，远远没有到这一步。
我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工具好用的时候，他捧着；工具不好用的时候，他换一个。
要想从“工具”变成“自己人”，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和**“共担风险”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创造的。
我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新的方案。
这份方案的名字，叫《和记商号整合计划》。
它不是关于南城四家铺子的，而是关于和府所有产业的。
**现在的商业版图，是一个各自为政的散沙。绸缎庄管绸缎庄的，粮铺管粮铺的，当铺管当铺的，茶庄管茶庄的，彼此之间没有协同，没有配合，甚至互相竞争。
如果能把这些散沙整合成一个统一的商业网络——统一的采购、统一的销售、统一的品牌、统一的账目——那就能形成规模效应，降低成本，提高利润。
这就是上一世企业咨询里常说的“垂直整合”和“横向协同”。
这份方案如果做成了，至少能让和府的商业利润翻两到三倍。这么大的利益，**不可能不动心。
而一旦他采用了我的方案，我就是这个商业网络的总设计师。他就不能轻易换掉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网络是怎么运作的。
这就是我为自己打造的“护城河”。
我埋头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才抬起头。
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用的是白话，没有用文言文，因为文言文写这种东西太费劲，而且**也看得懂白话。
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天，我要把这份方案交给**。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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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和府的宴会设在正厅后面的花厅里。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花厅里已经点起了灯。八盏琉璃灯挂在四角，将整个花厅照得亮如白昼。厅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碗碟杯盏已经摆放整齐，每一件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果盘、点心、茶水，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花厅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还没到，但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那人坐在花厅左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是个和和气气的商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商人。他是福长安，乾隆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户部侍郎，兼着内务府的差事，手里管着皇家的钱袋子。
福长安和**的关系很微妙。两人同朝为官，明面上是盟友，私底下却各怀心思。历史上，****后，福长安也跟着倒了，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我走上前，躬身行礼：“小的李言，见过福大人。”
福长安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就是**新提拔的那个管事？”
“回大人，正是小的。”
“嗯。”福长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手里的红木**上停留了一瞬，“听说你三天就把南城四家铺子整顿了一遍，手脚够快的。”
“大人谬赞。小的不过是替和大人跑跑腿，谈不上整顿。”
福长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喝他的茶。
我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再多嘴。
---
第二个到的是苏凌阿。
苏凌阿比福长安大了十几岁，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的田赋税收，是**在户部最重要的帮手。
历史上，苏凌阿这个人有个特点——贪。他贪得明目张胆，贪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人说他是**的“白手套”，替**在外面收钱办事。
但今天的苏凌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眉善目的老人。
“苏大人。”我上前行礼。
苏凌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木**上，忽然笑了：“年轻人，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
我打开**，露出那方端砚：“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凌阿伸手摸了摸砚台，眼睛一亮：“这是……歙县的眉子纹罗纹砚？好东西！这纹路，这质地，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老料。”
“大人好眼力。”我顺势把砚台双手奉上，“小的不懂这些，放在手里也是糟蹋了。大人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苏凌阿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接过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年轻人，懂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到福长安旁边坐下。
我暗暗松了口气。送礼这件事，最难的是让对方收得舒服。苏凌阿喜欢砚台，我送砚台，他收得开心；福长安还没收礼，我得再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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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到的是吴省兰。
吴省兰和**是同窗，两人都在咸安宫官学读过书。后来**飞黄腾达，吴省兰也跟着沾光，现在做到了一等侍卫，兼着内阁学士的头衔。
这个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看起来像是个武将，但实际上他是个文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是性格豪爽，不修边幅。
“吴大人。”我上前行礼，打开**，取出那柄折扇，“小的听说吴大人雅好书法，这柄扇子是湘妃竹骨的，扇面是澄心堂的老宣纸，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写起字来手感不错。”
吴省兰接过折扇，展开看了看扇面，又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送礼，都是送金银珠宝，你倒好，送砚台、送折扇。怎么，怕我们收了你的银子，给你办不了事？”
这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我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小的只是个管事，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就是想送金银珠宝也送不起。送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图个心意。几位大人看得上，是小的的福气；看不上，小的也不敢强求。”
吴省兰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会说话！**这次挑的人，不错。”
他把折扇收进袖子里，大步走到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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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到的是**。
他今晚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暖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财神爷，富贵逼人。
“都到了？”**扫了一眼花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身衣裳还行”。
“和大人，”福长安第一个站起来，“今晚这顿酒，您是主人，得先罚三杯。”
“罚什么罚？”**笑着走到主位坐下，“今儿是小年，咱们几个老兄弟聚一聚，不谈公事，只喝酒。”
丫鬟们开始上菜。
菜是府里最好的厨子做的，八道凉菜、八道热菜、四道点心，摆了一桌子。酒是绍兴的十年陈酿，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子里，香气四溢。
**端起酒杯，环顾一圈，说：“来，先干一杯，敬咱们兄弟几个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福长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悠悠地说：“和大人，听说你前几天把总账房的王师爷换了？”
**瞥了我一眼，随口说：“嗯，账目做得一塌糊涂，留着也是祸害。”
“换谁了？”
“还没定。先让几个老人顶着。”
福长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凌阿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和大人，我听说你那个南城产业，三天换了三个掌柜？动静不小啊。”
**笑了笑，朝我抬了抬下巴：“问他，是他干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微微欠身：“回几位大人，南城产业这几年亏空严重，小的奉和大人的命整顿了一番，换了几个人，立了几条新规矩。”
“什么新规矩？”吴省兰饶有兴致地问。
我把“四权分离”的**简单说了一遍——采购、验收、销售、账目分开，互相制衡，定期审核。
说完，花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福长安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采购的不让管验收，账目的不让管采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回大人，小的以前在铺子里做事，发现很多问题都是因为一个人说了算。采购的人自己验收，自己记账，想贪多少就贪多少。如果把这几件事分开，让不同的人做，互相看着，谁也贪不了。”
福长安“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和大人，你这个管事，有点意思。”
**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的事还多着呢。李言，把你那个‘坏账’的事，给几位大人说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账的事？**说的，是那些假坏账吗？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既然让我说，我就不能说不知道。
“回几位大人，”我斟酌着措辞，“小的在查南城账目的时候，发现三家铺子都有几笔大额坏账，核销单据上的印章是伪造的。初步判断，是有人故意制造坏账，侵吞银子。”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苏凌阿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皱着眉头问：“伪造印章？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没有。”我如实说，“小的刚发现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深查。”
**放下酒杯，语气轻描淡写：“查是要查，但不急。先把南城的生意稳住，别让这些事影响了买卖。”
“是。”
我坐回座位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让我在这些人面前提“假印章”的事，绝不是随口一说。他是在暗示这些人——我对和府的账目很清楚，我知道有人在搞鬼，我迟早会把这个人揪出来。
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在给我树敌。
因为在座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人跟这件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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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数巡，宴席接近尾声。
福长安站起身，说要先走。我连忙起身，打开红木**，取出最后一件东西——那块白玉佩。
“福大人，”我双手奉上，“小的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福长安接过玉佩，在灯下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是……羊脂白玉？品相不错。”
“大人好眼力。”
福长安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会来事。好好干，跟着和大人，前途无量。”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花厅。
苏凌阿和吴省兰也相继告辞，各自带着我送的礼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
**靠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残酒，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
“多谢大人。”
“福长安那个人，不好伺候。你能让他收你的礼，说明你还算机灵。”
我没有接话。
**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李言，”他忽然说，“你觉得福长安这个人怎么样？”
又是这种问题。和上次问刘全一样，这是个陷阱。
“福大人是**重臣，小的不敢妄议。”
**转过身，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不敢妄议？”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连假印章都敢查，连三个掌柜都敢换，连刘全的面子都敢驳，现在跟我说‘不敢妄议’？”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回大人，”我抬起头，直视**的眼睛，“福大人是大人您的盟友，盟友之间的事，小的不敢多说。但小的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盟友是盟友，不是自己人。盟友可以合作，但不能交心。”
**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主人对奴才的满意；这一次的笑，更像是……一个棋手发现了一颗好棋子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大，脑子也够用。但是——”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胆子再大，也不能大到忘了自己是谁。脑子再够用，也不能用到不该用的地方。”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我站在原地，花厅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顺子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声说：“李爷，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吧？”
“嗯。”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迈步走出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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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小顺子给我倒了一碗醒酒汤。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李爷，今晚的宴会，是不是很凶险？”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凶险？”我想了想，“算不上凶险，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下面是一池子的鳄鱼。”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小顺子，”我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月亮，“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李爷您指的是什么？”
“四天，换了三个掌柜，立了新规矩，查了假印章，现在又去跟福长安、苏凌阿这些人吃饭。”我掰着手指头数，“每一步都走得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踏实。”
小顺子挠了挠头：“李爷，小顺子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小顺子知道，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得好一些、站得稳一些。这有什么错呢？”
有什么错？
我苦笑了一下。
错就错在，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府里，“活得好一些、站得稳一些”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你站得越高，想拉你下来的人就越多。你走得越快，摔得就越惨。
但我没有退路。
从我在**面前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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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起了个大早，去总账房查看南城四家铺子的第一份“三日账”。
沈某人已经把账目整理好了，四份账目分别审核，最后合在一起，数字完全一致。
“李爷，绸缎庄的三日销售额是八十七两，粮铺是四十二两，当铺是三十一两，茶庄是十九两。”沈某人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比上个季度同期的日均销售额，分别增长了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三。”
我点了点头。
增长是好事，但我不太在意这些短期数字。我在意的是，这套“四权分离”的**能不能持续运行下去，能不能真正堵住漏洞。
“沈先生，这几天的账目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沈某人想了想，说：“有一个小问题，绸缎庄的采购账和验**对不上——采购账上记的是进了一百匹绸缎，验**上只收了九十八匹。小的已经让吴掌柜去查了，说是运输途中磕坏了两匹，已经折价处理了。”
“折价处理的银子呢？”
“入了销售账。”
“那就对了。”我合上账本，“沈先生，以后但凡遇到这种对不上的情况，第一时间查清楚原因，记录在案。一次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就是问题。”
“明白。”
从总账房出来，我去了绸缎庄。
吴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我进来，匆匆打了个招呼，又去忙了。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货架上的绸缎比前几天多了不少，颜色也更丰富了。
等客人走了，吴掌柜才跑过来，满脸堆笑：“李爷，您来得正好，我正要跟您汇报呢！”
“什么事？”
“昨天我去找了礼部侍郎的夫人，给她看了咱们的绸缎样品。她很喜欢，说下个月她女儿出嫁，要在咱们这儿订二十匹云锦。”
二十匹云锦，按市场价，至少是六百两银子的大单。
“价格呢？”
“按您说的，比市价低一成，毛利两成半。”吴掌柜的眼睛里闪着光，“李爷，这只是第一家。我手里还有五六个大客户的名单，一个一个跑下来，三个月翻一倍不是梦！”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担忧。
不是担忧他的能力，而是担忧他的节奏。做生意，尤其是做大客户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铺得太开、收得太快。一个客户没服务好，就会影响其他客户的印象。
“吴掌柜，”我说，“步子迈大可以，但脚要踩实。礼部侍郎夫人的单子，先稳稳当当地做下来，货要最好的，服务要最周到的。做好了，让她帮咱们介绍新客户。做砸了，以后的单子就不用想了。”
“明白！”吴掌柜拍着**保证，“李爷您放心，我吴某人办事，从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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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绸缎庄，我去了茶庄。
茶庄的新掌柜还没定下来，暂时由总账房的林掌柜兼管着。林掌柜虽然为人老实，但做事认真，茶庄这几天的生意也没落下。
我走进茶庄的时候，林掌柜正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检查茶叶。
“林掌柜，辛苦了。”
林掌柜抬起头，看见是我，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爷，不辛苦不辛苦。茶庄的事，小的虽然不太懂，但小的知道，茶叶这东西，最怕受潮。这几天连着下雪，小的怕库房漏水，每天都要检查一遍。”
我蹲下身子，看了看那些茶箱。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茶叶的品种、产地、采摘时间、入库时间，字迹工工整整。
“林掌柜，你做事，我是放心的。”我站起身，“茶庄的新掌柜，我已经在物色了。在这之前，还要辛苦你一阵子。”
“李爷说的哪里话，”林掌柜搓了搓手，“能为李爷做事，是小的的福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掌柜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忠诚可靠。这种人，放在管理岗位上确实不太合适，但放在**岗位上，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就是用人的学问——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猛将，有些人天生就是最好的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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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继尧回来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
“李爷，找到了。”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周老三？”
“找到了。”陈继尧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这小子躲在通州的一个村子里，我找了两天才找到。”
“他怎么说？”
陈继尧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周老三说，他跟孙掌柜合作了两年，一共做了十几笔假货生意，总金额大概在两千两左右。每次都是孙掌柜提供假货，他负责出面当‘货主’，当铺收进去之后，他再去赎出来，银子两个人分。”
两千两，不是小数目。
“印章的事呢？”
陈继尧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周老三说，假印章不是孙掌柜给他的，是总账房的一个先生给他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哪个先生？”
“周老三不知道那个先生的名字，只知道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说话带着山西口音。每次都是那个人主动联系他，把盖好假印章的单据给他，让他拿去当铺核销坏账。”
五十来岁，瘦高个，山西口音。
总账房里的先生，我一共见过六个。其中符合这个描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周先生，另一个是一个姓韩的先生。
周先生的可能性更大——他是总账房的老人，跟了王师爷十几年，有能力、有条件、也有动机做这件事。而且，他今天在总账房对我那个态度，也说明他对我不太服气。
但我不能凭空猜测，更不能打草惊蛇。
“周老三现在在哪儿？”
“我把他安置在城外的客栈里，让人看着。”陈继尧说，“李爷，要不要把他带回来，当面问清楚？”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先让他待在客栈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这个人，以后还有用。”
“是。”
陈继尧走后，我坐在桌前，把那叠周老三的供词又看了一遍。
总账房的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山西口音。
如果真的是周先生，那事情就复杂了。周先生是总账房的老人，王师爷倒了之后，他是最***接任总账房先生的人选。我空降过来，挡了他的路，他对我有敌意是正常的。
但他有没有可能在假印章这件事上，比我知道的更多？
甚至——他会不会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贸然去查周先生，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必须先稳住他，让他觉得我没有怀疑他。同时，暗中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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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正准备吃晚饭，小顺子跑进来说，刘全派人来了，让我去一趟。
刘全的院子在东边，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遛鸟。一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
“来了？”刘全头也没回，继续逗着鸟。
“刘爷。”我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赵掌柜的事，我已经处理了。”刘全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把他送到了通州的田庄，让他老老实实种地去。以后南城的生意，跟你没关系了。”
“多谢刘爷。”
“不用谢我。”刘全把鸟笼挂好，拍了拍手，“李言，我活了五十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精明过头，最后把自己算计死了。有的人，老实巴交，最后被人欺负死了。你不一样。”
“刘爷过奖。”
“不是过奖。”刘全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你这个人，精，但不露；狠，但不显。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昨晚去参加了和大人的宴会？”刘全忽然问。
“是。”
“见了福长安、苏凌阿、吴省兰？”
“是。”
刘全点了点头，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李言，我比你大二十多岁，算是你的长辈。我说几句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刘爷请讲。”
“和大人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他喜欢用新人。”刘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新人好用，听话，没根基，用着顺手。但新人也有一个问题——不稳。今天能用你，明天也能用别人。你今天在他面前是红人，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
我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紧。
“你跟我不一样。”刘全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跟了和大人二十年，他是我的主子，我是他的奴才。这份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拆散的。但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才来了几天？你凭什么让和大人信任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刘爷说得对。”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小的是新人，没根基，没资历，不值得和大人信任。但小的有一件事能做到——小的不会让和大人失望。”
刘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好。年轻人有志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让和大人一直不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我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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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我坐在桌前，脑子里全是刘全的话。
“你凭什么让和大人信任你？”
是啊，我凭什么？
凭我给他出了几个主意？凭我帮他整顿了南城产业？凭我送了几件不痛不*的礼物？
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那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做事”就能建立的。做事只能证明你有用，但有用不等于信任。
信任，是靠“共担风险”建立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扛事，愿意把把柄交到我手里，愿意在我面前暴露你的弱点，这才是信任。
而我和**之间，远远没有到这一步。
我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工具好用的时候，他捧着；工具不好用的时候，他换一个。
要想从“工具”变成“自己人”，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和**“共担风险”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创造的。
我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新的方案。
这份方案的名字，叫《和记商号整合计划》。
它不是关于南城四家铺子的，而是关于和府所有产业的。
**现在的商业版图，是一个各自为政的散沙。绸缎庄管绸缎庄的，粮铺管粮铺的，当铺管当铺的，茶庄管茶庄的，彼此之间没有协同，没有配合，甚至互相竞争。
如果能把这些散沙整合成一个统一的商业网络——统一的采购、统一的销售、统一的品牌、统一的账目——那就能形成规模效应，降低成本，提高利润。
这就是上一世企业咨询里常说的“垂直整合”和“横向协同”。
这份方案如果做成了，至少能让和府的商业利润翻两到三倍。这么大的利益，**不可能不动心。
而一旦他采用了我的方案，我就是这个商业网络的总设计师。他就不能轻易换掉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网络是怎么运作的。
这就是我为自己打造的“护城河”。
我埋头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才抬起头。
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用的是白话，没有用文言文，因为文言文写这种东西太费劲，而且**也看得懂白话。
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天，我要把这份方案交给**。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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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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