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响起时，我正在后厨试一道松茸炖花胶的火候。屏幕上跳着"陆明远"三个字，像一块扔进垃圾桶三年又自己爬出来的烂肉。
"苏婉，"他的声音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像在吩咐佣人端茶倒水，"我公司要清算了，你赶紧把你那个破私厨转让了，把钱打给我。三百万，明天中午之前。"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我左手搅着汤勺，右手把那张鎏金烫字的邀请函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纸面光滑得像绸缎。
"抱歉啊陆明远，"我说，声音平得像案板上刚擀好的面皮，"我明天有个寿宴要做主厨，走不开。你要是有话说，中午十二点来海州大酒店顶层宴会厅找我。记得穿体面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他拔高的声音："你说什么？苏婉你再说一遍？什么寿宴？什么大酒店？你一个做饭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第九秒时，我按了挂断。
后厨里只剩下汤锅冒泡的声音。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陆明远大概忘了，或者从来就没在意过。我们离婚已经整整三年了。
我叫苏婉，今年三十二岁。和陆明远离婚那年我二十九，是我们结婚的**年。人家说婚姻是围城，我那座城不是围的，是塌的。离婚时他一分钱没给我，说公司周转困难，账上没有闲钱。我说好，那我只要我婚前攒的那笔钱。他说那钱早投进公司了，算是我的股份，等公司赚了再还。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冬天的风刮得脸疼。
陆明远家在海州市做建材贸易，**留下的底子，他接手后撑了个门面。结婚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他迷上了炒期货，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陆明远妈，我从前叫**那个女人，开始嫌我不会赚钱，嫌我只会做饭，嫌我娘家是乡下的。最常说的话是："小苏啊，你看人家明远多辛苦，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帮衬帮衬？"
我在一家酒店做帮厨，一个月工资六千，交五千给家里。陆明远赚多少赔多少我从来不知道，他说男人的事业女人别插嘴。直到离婚前两个月，我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收据，某高档商场女装专柜，一件大衣三万八，收货人写着"周雪琳"。
我没吵没闹。那天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了三个小时，又蒸了他爱吃的蛋饺。吃饭时我说陆明远，我们离婚吧。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离了我去哪？你一个厨子，能养活自己？"
我说我会想办法。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苏婉，别闹。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妈身体也不好，你是媳妇，得共渡难关。"
那晚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结婚时他家给的，枣红色，**说喜庆。我拖着它出门时，陆明远在书房盯着电脑上的行情图，头都没抬。他大概以为我像以前那样，去后厨加个班，天亮就会回来继续做饭、洗衣、往家里交钱。
我没回来。
离婚后的日子很难。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每月租金八百。白天在酒店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卤味，常常忙到凌晨两点。有次收摊时下暴雨，我推着三轮车走在路上，车轮陷进坑里，卤汤全洒了。我蹲在雨里，看着满地的汤水和肉，哭都哭不出来。最后擦擦脸，把能捡的捡起来，回去重新卤一锅。
离婚第一年，我攒了八万块。第二年，一个老客户介绍我去给一位老**做私人厨师，月薪两万。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用攒下的钱加上那位老**的投资，开了自己的私厨工作室。十二个席位，只做预约制，一位难求。
那位老**，就是沈老太君。海州首富沈家的当家人，今年八十整寿。
而我，是她钦点的寿宴主厨。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陆明远又打了一次。我没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灶台上的花胶汤已经炖到火候，我关火，把汤盛进保温罐里。明天一早要送去沈宅给老太君尝味道，这是寿宴前最后一次试菜。
天快亮时我睡了两个小时。梦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