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明哲把一份合同扔在排练厅的地板上。
“沈星，签了它。”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份伴舞协议。月薪三千，岗位名称写的是“辅助演员”。
排练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镜子墙映出我站在中央的样子，穿着磨破了脚趾套的练功鞋，头发用两块钱一根的橡皮筋扎着。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他。
顾明哲靠在把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粉色芭蕾裙的年轻女孩，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涂成水红色。她也在看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是林娇娇，”顾明哲说，“我们舞团新签的首席。下个月的全国舞蹈大赛，她跳主角。”
全国舞蹈大赛。从我十六岁进这个团开始，连续五年是我拿的金奖。去年我编的《夜雨》拿了全国金奖第一名，评委席上三个**级导演站起来鼓掌。顾明哲那时候站在我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我的额头。
“那我呢。”
“你给娇娇当伴舞。”顾明哲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她刚转型古典舞，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托举。你基本功还在，做这个没问题。”
基本功还在。我练了二十年的基本功，他用了“还在”两个字。
“顾明哲，”我把合同捏在手里，“《夜雨》是我编的。全国金奖是我拿的。这个团当年只剩五个人快散掉的时候，是我去拉的赞助，是我去谈的演出场地，是我一年跳了两百场商演把账填平的。你现在跟我说，我给一个网红当伴舞？”
林娇娇的嘴角收了一点。她往前迈了一步。
“沈星姐姐，”她的声音又甜又软，“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真的很努力，我以前是跳街舞的，这次转型古典舞，顾团长说我可以的。”
“你不会压腿。”我看着她的膝盖，“你连一字马都下不去，你跳古典舞？”
林娇娇的眼眶立刻红了。
“沈星！”顾明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跟娇娇道歉！”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在一起五年的男人，现在因为我说了一句实话，让我道歉。
“我说的是事实。她的肌肉状态，她的关节开度，随便一个附中的学生都能看出来。她根本就不是跳舞的料。”
“够了。”顾明哲抬手打断我，语气冷得像刀子，“沈星，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你想要这个首席的位子？你不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高我一个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五年前他追我的时候，蹲在练功房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说我是他见过跳舞最美的女孩。
“你以为你还能跳几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排练厅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年二十七了。娇娇今年十九。她有流量，有话题，有赞助商愿意砸钱。你有什么？你拿了几个金奖有什么用？你的膝盖去年就伤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握着合同的手指开始发白。
膝盖的伤。是他让我连夜加练他的新编舞，说第二天要给赞助商看。我跳了八个小时没停，膝盖肿得像馒头。第二天我穿着长裙上台，跳完下场直接去了医院。他连陪都没有陪我去。
“沈星姐，我知道你为舞团付出了很多，”林娇娇的声音从顾明哲身后传来，软绵绵的，“所以我跟顾团长说了，还是要给你留个位置的。伴舞也是演员嘛，而且我跟赞助商特别推荐了你，说你是团里最有经验的舞者。赞助商才同意给你涨到三千的。”
她说到“三千”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四周的舞者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三千？她现在底薪不是五千吗？”
“降薪了。顾团长说团里请娇娇花了不少钱，要压缩成本。”
“不是吧，那不就是在赶她走？”
“她还能去哪啊。快三十了，哪个团会要。”
我转头看向那群人。他们是我带了四年的队员。我编的舞，我排的动作，我一个一个抠细节抠到凌晨。现在他们躲开我的眼神，只有站在最后排的小个子鼓手陈小树使劲冲我挤了挤眼。
“签不签。”顾明哲不耐烦了，“不签你就走人。我外面大把的人想进来。”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被抽空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