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6年深秋的一个傍晚，红光机械厂家属楼三楼，我把丈夫递过来的那份转让协议撕了。
纸片从指缝里落下来，铺了一地，盖住了他那双锃亮的皮鞋。
周卫国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还没反应过来。
那张协议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出国进修名额，自愿移交涡轮增压**设计图纸，受让人方若雪。
上一世，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图纸让了。名额让了。命也让了。
三个月没合眼画出来的东西，被方若雪改了署名，捧上了省****的领奖台。周卫国转头就跟她领了证，给我按了个精神病的**，送进了精神病院。
半年后我死在那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
死亡证明写的是心脏骤停，其实是活活拖死的。没人收尸。
这一世碎纸还没落定，我已经弯腰从鞋柜底下拽出了那个帆布包。
周卫国终于开了口。
"素秋，你疯了？"
我把帆布包甩上肩膀，看了他一眼。
没疯。这一回，再想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1986年，秋天，红光机械厂家属楼。
我刚推开家门，饭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表格，纸面平平整整，右下角盖着厂办的红章。周卫国坐在饭桌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像在办公室里接待来访的职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蜡抿到一丝不乱。人模人样的。
我把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
表头印着"出国进修名额转让申请书"，正文写得客客气气：本人苏素秋，自愿将出国进修名额及涡轮增压项目**设计图纸移交给技术科方若雪同志。
下面是签字栏。空的。等着我按手印。
"素秋，你先坐。"周卫国清了清嗓子，理了一下领口，"这个事我跟你解释一下。"
我把门关上，没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若雪身体一直不好，你知道的。她从小就有气管的毛病，冬天犯起来整宿整宿地咳。出国进修这个机会，换换空气，对她身体恢复有好处。你年轻，底子好，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回。"
这段话，前世他也说过。用的是同一副语气，连喘气的节奏都一样。当时我红着眼眶点了头，觉得他说得对，觉得方若雪确实可怜，觉得自己年轻还等得起。
等来了什么呢？
我低下头，前世的记忆像河水倒灌一样涌上来。
进厂头一年，我从技校分配过来，一个人都不认识。食堂里没人搭理新来的，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笑着说："这位置有人吗？没有？那我占了。"
后来车间里出了技术事故，老师傅们推来推去没人肯碰，我加了两个通宵改完图纸，解决了问题，被厂里通报表扬。回宿舍的路上他站在路灯底下等我，手里举着搪瓷杯子："红糖水，趁热喝，别凉了。"
结婚那天他说，这辈子就认准我了。我苏素秋画的图，他周卫国负责送到全省去。
我信了他三年。
直到上一世被推进精神病院的那天，透过铁门上的小窗户，我看见走廊尽头方若雪挽着他的胳膊。她穿着我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我的厂级先进工作者奖章。
周卫国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那个笑，跟他当年端着红糖水站在路灯下时一模一样。
"素秋？你倒是说话啊。"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拿起桌上的表格。
周卫国松了口气，伸手去拿钢笔。
我从中间把那张纸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碎片四散落地。
"你。"他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笔帽都没来得及拧开，"你干什么？"
"我不让。"
"素秋，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完了。我听完了。不让。"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层。先是不敢信，然后是恼怒，最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你这是闹脾气。行，闹够了咱们再谈。方若雪是厂长的女儿，这个事情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决定的。"
"那是你的事。"
我进了卧室，从柜子底层摸出铁皮饼干盒。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