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打保胎针，针头扎在手背上，青紫一片。
婆婆孙兰英领着五六个亲戚浩浩荡荡闯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来收租的。
"柔柔啊，"她笑得亲热，"你弟妹也怀上了，你知道吧？她月份比你大，身体比你差，这张床，你就让给她吧。你回家躺着也一样。"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孙浩。
他又是那个表情。不敢看我，嘴唇微微发抖。
三年了，我吃了多少苦才怀上这个孩子，他全都知道。
吃药、**、跑医院、挂号排队，**来的每一次我都躲在厕所里哭，他全都知道。
可他只是低着头，轻轻说了句："要不，你先回家？"
我的手按在肚子上，指尖发凉。
孙兰英后面跟着孙浩的大姑、二姑、表婶，还有弟媳赵丹丹。
赵丹丹穿着一身鹅**的孕妇裙，一只手娇滴滴地托着肚子，站在最后面，眉眼低垂，一副柔弱到极点的样子。
"嫂子，实在是对不住，"赵丹丹声音又轻又软，"我也不想麻烦你，可医生说我这胎不太稳，得住院观察。医院就剩你这一张空调房的床位了。妈说，都是一家人，让我来跟你商量商量。"
她说"商量"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不是商量。
那是通知。
孙兰英大姑率先开了腔，声音粗亮，能穿透整层楼。
"柔柔，你弟妹这肚子金贵着呢，怀的是男孩！照了彩超的！你看你都怀了三个多月了，稳着呢，回家躺几天能有什么事？"
二姑也附和："就是就是，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在家保胎不也一样？丹丹身子弱，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是周家的孙子！"
她说的是"周家"。
孙浩姓孙，弟弟孙杰也姓孙。
可她张口就说了"周家"，又赶紧改口："我说的是孙家的孙子，嫂子你别介意。"
没人在意这个口误。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我"识趣"。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根插着的留置针，透明胶带压着皮肤，边缘有些发*。
"柔柔？"孙兰英叫了我一声，语气加重了三分，笑容开始变薄，"妈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我抬头看她。
"妈，我这胎，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卧床输液保胎。我是护士，我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转移环境，折腾搬动，对胎儿意味着什么。"
"你一个小护士懂什么？"孙兰英脸色沉下去，"医生说的能有你说的准？我问过护士站了，说你就是孕早期正常反应，哪有那么娇气？"
她根本没问过。
我的主治医生****写的医嘱贴在床头。保胎，卧床，禁止剧烈活动。
但孙兰英不看那个。
她看的是她的小儿媳妇的肚子。
"嫂子，你就别让妈为难了。"赵丹丹走上前一步，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声音细细柔柔的，"我知道你怀这个孩子不容易，我也心疼你。可我这个月份更大，医生说我有妊娠反应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不住院真怕出事。你是护士，你最懂这些，对不对？"
她说完，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大姑立刻心疼得不得了："看看，看看丹丹都哭了！柔柔你就忍心？"
我看着赵丹丹那滴眼泪。
三年前我嫁进孙家的时候，赵丹丹还是个在商场专柜卖化妆品的姑娘，眼影画得又浓又艳，笑起来声音又亮又脆。
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
我想说点什么。
可我一看孙浩，他还是那个样子。
低着头，不说话，像个被钉在门框上的影子。
三年来他都是这个样子。
**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他弟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我吃了三年的苦，从中药喝到西药，从人工授精做到试管，每一次失败他都说"没事还有下次"，每一次**冷嘲热讽说"你是不是不能生"他都不吭声。
好不容易怀上了。
好不容易。
如今他们要我让出这张床。
让给一个我连她产检单都没见过的弟媳。
我闺蜜昨天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杨柔，你弟妹的检查报告，不太对。"
我没有哭。
我把被子拉了拉，盖住肚子。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