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万朝共天  |  作者:九阙寒灯  |  更新:2026-05-21
贵妃问刀------------------------------------------,说话像递花。,才会发现花枝底下藏着刺。,便是这样的花。,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切。落在暖阁里,不像审问,倒像是无意中听闻了一桩小事,顺口问一句,表一表宫里的体恤。,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它当成顺口一问。。,仍可算同辈试探。,不过席间挑刺。,也只是文词上的针。,便不再是单纯问一句话了。。,是宫里某一部分人,想让大家看见的态度。,声音却像一下子远了。,也没急着放下。他只是将那盏酒在手中略略转了半圈,像是当真在思量该怎么答。。
太子在看。
二皇子在看。
裴照棠在看。
连方才吃了个软钉子的许公子,此刻也难得不再绷着,眼神里甚至带了一点很浅的兴味。
大约都想知道,这位一向最会装糊涂的北朔世子,在贵妃这把“笑刀”面前,还能装到哪里去。
谢临渊最终把酒盏放下,先起身,再行礼。
礼数做得很足。
贵妃笑着看他,像是真不着急。
“回娘娘话。”谢临渊开口,嗓音温温的,带着一点酒气未散的松,“昨夜长宁街那边,确实有些动静。只是也不算多大的事,无非是雪大路滑,外头几个不长眼的脚夫起了争执,刀子都没拔利索,便被巡城兵给赶散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有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高明。
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轻。
昨夜王府门前见了血,这在帝京有心人眼**本不算秘密。可谢临渊竟能把它压成“几个脚夫起争执”,这已不是装傻,而是摆明了告诉众人:
我知道你们知道。
可我就是不替你们把这层纸掀开。
贵妃听完,眉梢轻轻一挑,笑意未减。
“这么说,世子无碍?”
“托娘娘福,无碍。”谢临渊道,“就是夜里雪滑,回屋时差点真摔一跤。若不是顾七扶得快,今夜怕是要在床上躺着给娘娘赔不是了。”
贵妃轻轻点头,“没事便好。你在帝京多年,宫里上下也都拿你当自家孩子看。若真受了惊,回头本宫让太医院送些安神的药过去。”
谢临渊闻言,再次行礼,“娘娘厚爱,临渊不敢当。”
这话到此,表面上已经可以揭过去了。
可若真让它这么过去,今夜这宴便未免太浅。
果然,贵妃手边一位着紫衣的女官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贵妃听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呀”了一声。
“本宫倒险些忘了。”她看向谢临渊,笑意更柔,“昨日内廷还赏了你一尾白玉鲤,原是图个吉利。世子可收着了?”
谢临渊眼底很轻地沉了一下。
来了。
原来昨夜那尾玉鲤,真正的用处在这儿。
不是送给他看的。
是拿来在今夜这满座人面前,再看他一回的。
谢临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仍不显,只答道:“收着了。玉质很好,雕工也细,比我平日见过的鲤鱼都精神些。”
暖阁里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粗,却也正合他一贯那种“什么都能往俗里接”的做派。
贵妃却没有跟着这句走,而是慢慢道:“那尾玉鲤底下刻的字,世子可看见了?”
这下,暖阁是真静了。
连丝竹声都像显得有些多余。
谢临渊终于明白了。
今夜这一局,从来不是问他昨夜有没有受惊,也不是问王府门前到底死了几个人。
而是问那尾玉鲤。
问他看没看见那行字。
更是在问——
那句话,是谁递给你的?你又看懂了多少?
谢临渊在心里无声笑了一下。
果然,真正值钱的刀,都藏在第二层。
他抬起眼,看向贵妃。
“看见了。”
贵妃似乎终于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上头写了什么?”
满座的人都不动了。
二皇子那边原本正拈着茶盏,此刻也停了。太子仍旧坐得端正,可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凝在了谢临渊身上。
裴照棠垂着眼,看不出神色,只手边那盏茶一直没碰。
谢临渊站在席间,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像小时候在北地看人训鹰。
鹰站在架子上,满屋子人都不说话,就看它跳不跳,飞不飞,咬不咬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答道:
“写的是,鱼跃龙门,不死方生。”
贵妃点头,“世子觉得,这话如何?”
谢临渊想了想,道:“像句吉话。”
暖阁里有人的眼神里,已经开始掺进不耐烦了。
贵妃却笑着追问:“只是吉话?”
谢临渊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过了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娘若非要让我往深了说,那我也只能勉强说一句。”
“说来听听。”
“鱼若不跳,便一直是鱼。”谢临渊道,“跳了,未必就能过龙门。过不去,死。过得去,兴许还能活。说到底,是句劝人别太认命的话。”
这一答出来,暖阁里许多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装糊涂了。
这回答看着仍旧粗浅,甚至有点像市井里老人拿来教孩子的俗理。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不好接。
他既没有顺着宫里的意思去把这句话说得多玄,也没有假装自己真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把它钉回到了最朴素的一层:
别认命。
这三个字,放在寻常人嘴里,不过寻常。
可放在帝京为质八年的北朔世子嘴里,就不一样了。
暖阁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贵妃望着他,眼中笑意稍稍淡了一分,却又不是不悦,更像是在重新打量。
“世子这话,倒有几分意思。”
谢临渊拱了拱手,“不敢。粗人见识浅,都是往最笨处想。”
这时候,二皇子终于笑着开口了。
“世子若都算粗人,那我大雍朝堂上许多人,岂不是连粗字都不配?”
这话听着像捧。
实则是把谢临渊刚才那句“别认命”,轻轻往上抬了一层。
越抬,越容易叫人看得更仔细。
谢临渊心里门儿清,脸上却只露出个“殿下太抬举我了”的神情,摆手道:“二殿下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不然回头我出了宫,怕是又要被人堵在巷子里教我做人。”
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却总算把方才那股压得人发紧的气氛稍稍松开了一点。
可这种松,只是表面上的。
像雪面上起了一层薄光,底下还是冷的。
贵妃没再追那尾玉鲤的事,而是示意众人落座。
于是酒菜终于真正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道道鱼膳送上案几,银丝鱼脍,清蒸雪鳞,酥炸锦尾,连汤盅里都浮着细细的鱼茸。宫里的菜一向做得太精,精到有时候反而看不出吃的是什么,只觉得样样都小,样样都贵,样样都透着一种“你若吃不明白,便是你没见识”的劲儿。
谢临渊坐下后,真拿起箸子夹了一片鱼脍。
入口细,凉得很,鲜也是真鲜。
他不由得想,昨夜那句“宫里的鱼总归比外头贵”,倒也不算胡说。
顾七若在这儿,定是要嫌这鱼片还没他一口大。
他正想着,便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你今日话多了些。”
谢临渊偏头。
裴照棠不知何时坐得离他更近了些,两席之间隔着一道不高的几案,若不是刻意留心,旁人未必听得清他们说话。
“有吗?”谢临渊反问。
裴照棠没看他,只低头去夹一筷青笋,“有。”
“多说不好?”
“看说给谁听。”她顿了顿,“方才那句‘别认命’,不该在这种地方说。”
谢临渊笑了笑,“可那句话,本就是他们想逼我说的。”
裴照棠终于转头看他一眼。
“知道他们要逼你,你还说?”
谢临渊压低声音,“我若不说,便显得我真什么都不懂。可我若说得太深,又像是早有准备。只有说到那里,最合适。”
裴照棠沉默了片刻,竟也没有反驳,只淡淡道:“你最近比从前更像一个北朔世子了。”
这评价听着像褒,也像提醒。
谢临渊想了想,问她:“从前不像?”
裴照棠道:“从前像是在帝京活着。现在……像是开始准备回北边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
他拿筷子拨了拨案上的鱼骨,声音轻得很。
“帝京这地方待久了,总会想回去。”
裴照棠看了他一会儿。
她大概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只把视线转回了前边。
上首那边,贵妃与太子、二皇子正说着些无关痛*的场面话。再往两侧,几拨人也都开始重新说笑。谁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谢临渊知道,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今夜这一轮,至少有三件事已经坐实了。
第一,那尾玉鲤不是单独送给他的,是有人故意借宫里的路子递进来的。
第二,贵妃知道,或者至少有人提前让她知道该在席上问这一句。
第三,这暖阁里看似人人都在吃鱼,实际上都在看谁会先被鱼刺卡住喉咙。
他想到这儿,抬眼望向对面那排女官。
宫里的女官大多低着头,不显山不露水,像是只负责添茶递酒。可其中站在贵妃左后侧的一人,方才在贵妃问玉鲤那句话前,曾极轻地俯身说过什么。
谢临渊记得她。
不是记得名字,而是记得笔势。
昨夜案边那一点细灰,他进暖阁时也在门侧香炉边看见了。同一种香,不算稀罕,可若香与人、人与问话、问话与玉鲤,全都连到一处,那就不是巧了。
他正想着,那女官竟恰好抬了一下头。
只一瞬,目光与谢临渊轻轻撞上。
她没有慌,也没有避。
只是极快地低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渊心里反而更冷静了。
会抬头,便说明她知道自己在看她。
知道自己在看她,还敢不避,便说明她不是做错了事,而是奉命做事。
那就更有意思了。
宫里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有人动手。
最怕的是,很多人都在动手,却谁都不算主子。
若真是这样,局就深了。
酒过半巡,席上终于开始起了些真正的“玩意儿”。
先是观鲤台下的水面被人点亮,冰层底下竟透出一团团红金色的光,原来是有人早把灯球沉在冰面下,这会儿一并燃起,照得那片薄冰像一块流动的玉。
再接着,乐工那边换了曲子,丝竹渐慢,鼓点微起。贵妃笑着说,既是千鲤宴,总不能只吃鱼,也该让众人看些“鱼跃”的彩头。
于是有内侍传出话去,暖阁外廊边很快便摆上了一排小几,上头铺纸磨墨。
这是要让在座这些年轻人应景作诗赋文了。
帝京宴席,玩来玩去也就那么几套。
吃,听,写,评。
看着风雅,其实最适合拿来试人。
谁词句太盛,谁便显得好出头。
谁一句都憋不出来,谁便显得胸中无墨。
写得太圆滑,叫人觉得油。
写得太锋利,又容易扎了谁的眼。
总之,像在一堆雪上走路,怎么走都得留印子。
崔晟一见这架势,先叫了声苦。
“坏了坏了,我就知道宫里的鱼不好白吃。”
暖阁里笑声顿起。
贵妃也笑,抬手道:“不过是小玩意儿,不拘你们写得多好。应个景,热闹热闹便罢。”
这话听听就好。
真要有人信了“只是热闹热闹”,那才真是脑子里没长东西。
太子率先起身,谦让了几句,便先过去提笔,写得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错。很像他这个人。
二皇子随后也去,写得更华丽些,句子里有气象,也有几分讨巧。
再后边,世家子弟、学宫才俊轮番过去。
裴照棠也去了。
她只写了四句,笔势却极稳。写完退开时,旁边几位老臣家眷都在低声赞她字好。
谢临渊远远看了一眼。
他其实不太懂字。
至少不懂那些文人嘴里的“筋骨神气章法”。
可他看得出来,裴照棠写字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
那种静,不是柔,是稳。
像一柄藏在**里的细剑,不***时,只觉得好看;真要拔了,未必比旁人的刀钝。
“谢世子。”
旁边又有人叫他。
这回是太子。
太子已然落笔完毕,笑着看向他:“满座里头,若独独少了世子这一笔,未免不**。”
这话看着温和,实际也把他推到了场中央。
他若不去,便是驳太子颜面。
去了,便得落笔。
暖阁里众人的目光,便又一次落到他身上。
谢临渊坐在原处,叹了口气。
“殿下何苦害我。”
太子笑道:“不过应景罢了。”
谢临渊起身时,嘴里还在小声抱怨:“早知如此,昨夜那一跤真该摔狠些。”
旁边有人忍俊不禁。
连二皇子都摇头失笑,“世子这张嘴,倒真是比许多人手里的笔都利。”
谢临渊没接这话,只慢吞吞走到案前。
纸是新纸,墨也好墨。
他低头看了片刻,提笔蘸墨,却迟迟不下。
暖阁里渐渐静了。
许多人都想看,看这位一向只会装醉听曲的世子,能写出什么来。
谢临渊却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纸,忽然想起昨夜长街上的雪,想起血落在雪里的样子,想起那尾玉鲤底下那句“鱼跃龙门,不死方生”,又想起今日贵妃笑着问的那一句话。
想得多了,笔便自然落了下去。
他没写太多。
只有两句。
“池深鱼不语,雪重夜无人。”
写完之后,他便把笔一搁,转身回席。
满座先是一静。
随后,才有人低声念出那两句。
池深鱼不语。
雪重夜无人。
乍看极简单。
简单得甚至不像是写给宫宴听的。
没有半句****,没有半点鱼跃龙门的喜气,也无意卖弄辞藻。
可偏偏正因如此,才让人一时间接不上话。
二皇子先笑了一声,“世子这是写景,还是写人?”
谢临渊坐回席上,给自己倒了盏酒,闻言抬头,像是愣了一下,才道:“殿下若问我,我自然说是写景。可若有人非要往别处想,那也不是我拦得住的。”
这话一出,许多人心里都暗暗吸了口凉气。
因为那两句诗,原本还能往“雪夜静景”上圆一圆。
可谢临渊这一答,反倒像是轻轻把那层薄纸又戳开了些。
池深鱼不语。
鱼为什么不语?
是鱼不想说,还是池子太深,不敢说?
雪重夜无人。
夜里当真无人?
还是人都在雪里,看不见?
这两句,写得太轻。
可越轻,越让人往深了想。
贵妃脸上的笑意,终于第一次真正淡了淡。
太子倒像是有些意外,随即点头,“世子这两句,倒有几分冬夜气。”
二皇子眯起眼,没再接。
裴照棠低头看着自己案上的茶,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谢临渊今夜这一笔,已经不只是应景了。
他是在借一张最寻常的纸,在满座看客眼前,轻轻留了一刀。
不深。
却够人回去想一夜。
暖阁里气氛渐渐又起。
丝竹转缓,酒再添过一轮,旁人的诗句也被一一拿出来说笑品评。有人写得华,得了赞;有人写得巧,引来一阵笑。宫宴该有的热闹,到底还是被撑了起来。
可谢临渊心里却越来越清。
今夜这场宴,从玉鲤,到贵妃问话,再到这场应景作诗,看似都只是轻轻落下的小石子。
可这些石子,不是乱扔的。
它们都在看一件事。
看北朔世子到底会露出哪一面。
是继续做那条池子里不言不语的鱼,
还是在某个谁也没想到的时候,忽然真跃一下。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
这暖阁里头,至少还有一双眼睛,不在席上。
是借香灰留痕的那位女官。
也是借贵妃之口把玉鲤那句话摆上桌的人。
这人才是今夜真正站在幕后的看客。
想到这里,谢临渊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席,来得很值。
因为刀若只在明处,你还能躲。
只有它先在暗处露了一点头,你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正想着,暖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有人脚步匆匆,像是没顾上规矩。
下一刻,一名内侍在门边停住,低头快步走到贵妃身侧,俯身耳语了几句。
贵妃原本还带着笑的神色,忽然就停了一停。
不是很明显。
可谢临渊看见了。
她眼底那一瞬的变化,不像是恼,倒更像是——意外。
能让宫里一位主位娘娘在这种席上露出意外神色的,绝不会是小事。
谢临渊微微坐直了些。
上首那边,贵妃听完那几句话,沉默片刻,竟抬起头,望向暖阁外头。
风雪已小。
宫灯一盏盏亮着。
再远处,夜色深得像泼了墨。
她看了一眼,才慢慢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只是那笑,比方才更浅,也更冷。
“诸位。”
她轻声开口。
暖阁里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她顿了顿,竟像是连这几个字都需要斟酌一下,“寒山书院那边,今夜有碑鸣。”
暖阁中,先是一片茫然。
随即,有几位真正读书读得深、也知道些寒山旧事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寒山书院。
碑鸣。
这四个字放在一块,已不是什么寻常风雪里的小动静了。
谢临渊手里那盏酒,终于第一次没有立刻往唇边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座看客,越过暖阁灯火,像是一下子穿过了半座帝京城,落到了城外那座寂寂无名却又始终压在许多人心底的书院里。
寒山书院。
昨夜他刚从那里回来。
而今夜,那里便有碑鸣。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千鲤宴,恐怕还没真正到头。
因为有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席上了。
而在席外。
在那场雪里。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