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万朝共天  |  作者:九阙寒灯  |  更新:2026-05-21
满座看客------------------------------------------,下到第二天,便不稀奇了。,到了今早,街边茶摊上便有人拍着手说,瑞雪兆丰年。再到午后,路边行人踩出来的雪泥混着车辙,人来人往,热气一蒸,整座城又像活过来了。。,今早起来,该卖炭的卖炭,该买鱼的买鱼,该往宫里赶宴的人,也还是得赶。、谁伤了、谁在夜里动了刀,都只是少数人的事。,还是得过自己的日子。。,而是他本就不爱太早起。帝京里头人人都说北朔世子没有半点将门子弟的样子,别的且不提,单是这一条,便足够拿来笑上许多回。,院里才有动静。,脸冻得发红,眼里却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站在廊下等了会儿,直到屋里有人推门,才快步上前。。,而是一身偏青的窄袖锦袍,外头罩了件浅灰色大氅。颜色不张扬,料子却不差。毕竟今夜是宫宴,若穿得太寒酸,旁人先不说,宫里头那几双最爱盯人衣角鞋面的眼睛,就能挑出不少话来。,“伤口裂了没?没有。真没有?”
谢临渊抬手给他看了一眼,“这么一点口子,你昨夜问了三回。”
顾七哼了一声,“我怕您待会儿在宴上装着装着,又把自己真装进去了。”
谢临渊笑道:“那不是正合许多人心意?”
顾七没接这句,把手里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昨夜那几个人,嘴还是没开,但鞋底、刀型、腰牌缝线,我都叫人记下来了。确实有两个像是边军路数,另外几个倒更像京外庄子里养出来的短刀手。”
谢临渊接过布包,没急着打开,只问:“酒楼那边呢?”
“掌柜、跑堂、后厨、烧水的、倒泔水的,全查了一遍。”顾七说到这儿,脸色不大好看,“有个跑堂的是上个月新来的,说是城外逃荒**,可口音不太对。还有,后厨近十日多进了一种北边才常用的腌料,量不大,像是专门做给谁吃的。”
谢临渊点了点头。
顾七犹豫了一下,又道:“那玉鲤,我也叫人看了。宫里送出来的不假,可经手的人太多,查不干净。”
“查不干净才正常。”谢临渊淡淡道,“若真一眼就能查清是谁的手,反倒不像这局了。”
顾七皱眉,“殿下,今日真还去?”
“昨日已经问过了。”
“可我越想越不安生。”
谢临渊把布包放到案上,转身往外走,“不安生就对了。若连你都觉得太平,那这宴也就没意思了。”
顾七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骂:“您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谢临渊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待会儿到宫门口,你别跟太近。”
“又来?”
“你脸上杀气太重。”
顾七冷笑,“那帮孙子脸上倒是不重。”
谢临渊道:“他们重不重不要紧,我得不重。今日赴宴,我得像是去吃鱼的,不是去砍人的。”
顾七本还想再说,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家殿下这话听着像玩笑,可细想,又不完全是。
今夜这千鲤宴,皇子、世家、文臣子弟、学宫后生,该去的都去。谁不是衣冠楚楚,谁不是满脸斯文。可真到了席上,吃鱼的嘴和砍人的刀,原本也没分得那么清。
帝京宫城在雪后显得比平日更白。
朱墙压雪,金瓦覆霜,远远望去,庄严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天色才刚擦黑。
灯还未亮起,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各家来的人不算多,毕竟这类宴席看着热闹,实则规矩大,真正能进内苑吃上一席的,也就那么一拨人。来得太多,反而显得没分寸。
谢临渊下车的时候,正好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
前边那辆车帘掀起,先下来个身形微胖的年轻公子,披着大氅,一落地便哆嗦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天气真能冻死人”。后边那辆车则安静些,只下来个穿月白色斗篷的姑娘,身边只跟一名女使,步子不急,落地时裙边轻轻扫过雪地,没沾多少泥。
谢临渊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姑娘也刚好抬眼。
隔着宫门前一片晃动的灯火与落雪,两人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裴照棠。
她今日穿得素,比起宴席上的明艳,更像是特地把自己往淡了压。可她那张脸在帝京本就不是靠衣裳显出来的,哪怕颜色再淡,站在那儿,旁人也总会先看见她。
谢临渊冲她点了点头。
裴照棠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并无多余神色。
旁边那位微胖公子却已经笑着迎上来了。
“谢世子,巧啊。”
谢临渊认得他,礼部侍郎家的次子,姓崔,单名一个晟字。此人没什么大本事,胜在嘴甜,宴席上最爱四处招呼,跟谁都像很熟。
“崔公子。”谢临渊笑道,“你也来吃鱼?”
崔晟愣了愣,随即大笑,“世子还是这般会说话,今日这宴,旁人未必真是来吃鱼的,倒也只有您,像是真能吃得下去。”
谢临渊很认真地点点头,“宫里的鱼,总归比外头贵些,不多吃点,亏。”
崔晟笑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周围几人都跟着弯了嘴角。
这便是谢临渊在帝京最惯常的本事。
别人试探他,他像是听不明白;别人抛刀子过来,他总能接成笑话。久而久之,很多人便会觉得,这位世子殿下实在有些扶不上墙。你说他蠢吧,他又不惹祸;你说他精吧,他精得也太没志气。
于是大家最后便只能说一句,可惜。
宫门内早有内侍候着。
验帖、通名、引路,一样样都不出错。谢临渊把请帖递过去时,那内侍双手接了,笑得格外规矩:“世子殿下请,席位已为您留好。”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昨日送玉鲤来的,是你们哪位公公的人?”
那内侍明显一怔。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北朔世子会在宫门口、在这么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引路话之后,突兀地抛出这么一句。
只愣了极短一瞬,那内侍便重新笑起来,“殿下说笑了,宫里赏赐,自有内廷安排,奴婢们只是照规矩办事,哪里敢多问。”
这话挑不出错。
谢临渊也没继续追问,只“哦”了一声,像是随口一提。
可那内侍低下头时,手指分明僵了一下。
谢临渊看见了,没说破,抬脚便往里走。
裴照棠恰好在他身后不远处经过,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昨夜没睡好。”
谢临渊步子没停,只略略偏头,“这么明显?”
“眼下有一点青。”裴照棠道。
“那裴姑**眼睛真是越来越利了。”
裴照棠看着前边引路的内侍,淡淡道:“眼睛若不利,帝京这种地方,容易活短。”
谢临渊笑了笑,“这话有理。”
两人便没再说。
宫里路深,雪也扫得干净。
沿着长廊一路往里去,红墙宫灯,一重套一重。灯火照在雪上,把地面映得发白,倒让人分不清是亮还是冷。
今日设宴的地方在宫城东侧一处临水暖阁,名字叫观鲤台。
名字起得雅致,地方也确实雅致。暖阁三面环水,冬日水面结了半层薄冰,灯火照上去,像一层淡淡的金。水下养着锦鲤,夏日时最是好看,到了冬天虽没什么动静,可也正因如此,宫里人更爱在这种时候说些“静水养气藏锋待春”之类的话,显得很有学问。
谢临渊走入暖阁时,里边人已不少。
丝竹未起,酒菜也还没上,只摆了些茶果。可人到这种时候,其实最不在意酒菜。大家先看的是谁来了,谁还没来,谁坐在哪边,谁跟谁说了话,谁又刻意绕着谁走。
满座都是看客。
而且人人都知道,自己也是别人眼里的看客。
谢临渊进门那一刻,暖阁里很轻地静了一下。
不算明显。
若是寻常人,多半感觉不到。
可谢临渊这些年最熟的,就是这种“轻轻一静”。
像风过竹林时,有一刹那叶子全停了。
下一刻,又全活了过来。
前头临窗处,几位皇子已经到了。
太子萧承晏坐得端正,手边茶盏未动,正和两位老臣家中的公子低声说话。他生得温润,气色也好,哪怕坐在那儿不言语,也很像个储君的样子。只是那样子太稳,稳得近乎有些薄。
二皇子萧承策则在另一头,身边围着的人更多些。他比太子更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更愿意应付。见谁来都笑,笑里又总带着一点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亲近。
再往旁边,是几家门阀世族的年轻人。
有的端茶,有的闲聊,有的装作不在意,眼角余光却都往门口这边扫。
至于更远些的那一拨,则是学宫与朝中文臣家里的子弟。那边人说话声音低,笑得也克制,像是总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和武将家那边的人混成了一团。
谢临渊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有趣。
帝京就这么大点地方,人也就这么些人,可偏偏每一拨都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山头。
好像不分清楚自己是谁、站哪边、瞧不起谁,便不算活明白了。
“谢世子。”
有人先一步出声。
是二皇子萧承策。
他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长席旁,手里拈着茶盏,笑意温和,像是昨日、前夜、昨夜长街上的刀,都与他无关。
“昨夜风雪大,本宫原还担心你今日起不来。”
谢临渊走过去,先行礼,再笑道:“多谢殿下挂念。我若连一场雪都起不来,北地那些老卒知道了,怕是要笑我一年。”
萧承策笑道:“北地人性子直,笑你一年都算轻的。”
“可不是。”谢临渊道,“我小时候练骑射摔马,一连摔了三回,军中那些叔伯整整笑了我两年。后来我再见着马,先怕的不是马,是他们那张嘴。”
周围几人都笑了起来。
这话并不算多高明。
可它好就好在,既把北地带到了,又把自己往低了压了,还顺手让场子松了些。
二皇子也笑,笑完之后,才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世子昨夜回府,路上可还安稳?”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人虽还维持着喝茶的姿态,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昨夜长宁街外那场刀,压得住寻常百姓,压不住帝京这些人的消息路子。
不见得人人都知道细节,可知道“北朔王府门前夜里见了血”,并不难。
谢临渊心里明白,今夜这满座看客里,至少有一半都在等着他怎么接这句话。
他便笑着回了一句:“不算安稳。”
二皇子眉头一挑,像是关切,“哦?”
“雪太大,路滑。”谢临渊叹了口气,“我差点在自家门前摔一跤,幸好顾七扶得快,不然今日怕真起不来了。”
满座有一瞬极轻极轻的停顿。
然后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有真笑的。
也有不得不跟着笑的。
二皇子盯着谢临渊看了片刻,也笑了,“世子总爱开这种玩笑。”
谢临渊摊了摊手,“没法子,摔都差点摔了,总不能连个笑话都不让人说。”
这话到这里,便算打住。
可许多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局,算是谢临渊先赢了半手。
因为二皇子要问的,不是雪滑不滑。
谢临渊也知道他在问什么。
可你既然不愿把话掀开来说,那我就偏要装作听不懂。你若真想继续往下逼,那就得先自己把那层纸戳破。谁先戳,谁就先显急。
帝京这种地方,谁急,谁便先输半分。
临窗那边,太子也看了过来,温声道:“世子若当真受了惊,待会儿饮两杯热酒,也能压一压寒气。”
谢临渊忙拱手,“还是太子殿下厚道。”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逼人太紧,看着很像君子。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人会觉得,若真到了需要硬压局面的时候,他怕是压不住。
谢临渊对此从不多评价。
一个人能不能坐到最后,不是靠旁边人几句轻飘飘的评价定的。
只是帝京待久了,总会明白一个道理:人若太好,未必就是福气。尤其坐在那个位置上,好与弱,有时只隔着一层纸。
“谢世子。”
这次说话的,是一名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坐在学宫那拨人里,眉目端正,神色却有些冷。
谢临渊看过去,认得,是中书门下侍郎家的长子,姓许。
“许公子。”
那人点头为礼,开口却不算客气:“世子昨夜既然差点摔了,今日还敢进宫赴宴,胆量倒不小。”
暖阁里气氛微微一凝。
这话比二皇子刚才那句直白得多。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把昨夜那场事摆上桌了。
裴照棠原本在一侧坐着,听见这句,抬眸看了过去,眼神微冷。
谢临渊却还是没急,只问:“许公子此话何意?”
许公子看着他,缓缓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昨夜城中不太平,世子既住得靠近长宁街,想来也听见了些动静。如今还能面不改色进宫赴宴,倒叫人佩服。”
这便是帝京文臣家的说话法子。
不直接**。
可那针一根一根,全是冲着血肉去的。
你若当场恼了,他们便会摇头,说北地武人到底粗;你若装听不懂,他们又会觉得你是真没用。总之,你怎么接,都得掉点东西。
顾七若在,多半早在心里把这位许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谢临渊只是看着他,顿了顿,忽然认真道:“许公子既然提起不太平,我倒真有件事想请教。”
那许公子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接,眉头微皱,“请说。”
“昨夜我门前差点摔了那一跤,回去后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谢临渊一本正经地说,“帝京雪大路滑,照理说人人都该小心才是。怎么偏偏每次一到我门前,就总有人比我还着急?”
暖阁里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差点没绷住笑。
许公子脸色一下子不太好看了。
谢临渊却还像没觉出不妥,继续道:“你说这是巧,还是我府上**不好?”
这下连崔晟都没忍住,直接偏过头去笑出了声。
许公子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可一抬眼,却见上首方向已有内侍进来通传,说陛下虽不亲至,贵妃娘娘与几位主位娘娘会到。再有片刻,宴便要正式开了。
这种时候,再把话搅下去,便显得不合时宜。
许公子只能压住气,淡淡道:“世子果然风趣。”
谢临渊叹了口气,“没办法,帝京这地方太讲规矩,我若不风趣些,怕活得太闷。”
说完,他便不再理那位许公子,自顾自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席位不高不低,正好。
离皇子们不算远,离学宫与世家也不算近。
一看就是精心排过的。
既显得北朔王府还有脸面,又不会给人一种“**待北朔太重”的错觉。帝京安排座次的人,显然很懂分寸。
谢临渊坐下后,低头理了理袖口。
袖中那道浅伤并不碍事,可他心里却忽然想起昨夜那尾玉鲤。
鱼跃龙门,不死方生。
这话乍听像吉言。
可再想一层,却未必是祝福。
鱼若跃不过去,死。
跃过去了,也得先不死,才有资格说别的。
今夜这满座的人,谁不是在看他跳?
跳得过去,便说明北朔那把刀没锈透。
跳不过去,今后很多人便能更放心些。
他想到这里,抬起头,正好看见裴照棠坐到了离自己不远的一席。
她今日安静得很,坐下后只与旁边人略略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言。可谢临渊知道,她这种人越安静,便越说明心里在看、在记。
果然,过了片刻,她借着抬盏的动作,目光轻轻往这边落了一下。
谢临渊没看她,只低头去拿桌上的一枚蜜枣,像是极专心地在挑哪一颗更大。
随后,便听见裴照棠很轻地咳了一声。
这声咳,旁人听不出什么。
可谢临渊听得懂。
这是提醒。
提醒他,今夜看客太多,不只是在座这些。
他于是顺着手里那枚枣子,看了眼案几边缘。
那边缘擦得极净,可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灰。
不是尘。
更像是某种香烧过之后留下来的细末。
谢临渊心里一沉。
宫宴用香本不稀奇。
可若香不是用来熏席,而是用来给谁递信,给谁留记号,那就不一样了。
他把那枚枣子放回去,面上仍不动声色。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
宫中主位到了。
满座起身。
珠帘轻响,环佩细碎。几位后宫主位被内侍与女官簇拥着走入暖阁,最前边那位贵妃年纪不算轻了,可保养得极好,眉眼含笑,走到哪儿都叫人觉得温和得体。
可谢临渊在帝京多年,知道宫里这种温和,最不值钱。
她若真温和,便不会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上。
众人行礼。
待主位落座后,内侍唱礼,丝竹这才缓缓起了。
一盘盘热菜被送上来,蒸汽腾腾,酒香也渐渐漫开。
表面上,这场千鲤宴终于像是要开始“吃鱼”了。
可谢临渊知道,真正的鱼,还没上桌。
他端起酒盏,刚碰到唇边,便听见上首那位贵妃含笑开口:
“说起来,昨夜长宁街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本宫今晨还听人提起,像是北朔王府门前见了刀兵。世子可无碍?”
这一句话,比方才二皇子与许公子加起来都更轻。
也更重。
因为她是后宫主位。
由她把这件事明着提出来,便意味着今夜这场宴,已经不准备再让谢临渊继续装“听不懂”了。
暖阁里所有目光,终于在这一刻,齐齐落向谢临渊。
满座看客。
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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