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荒原烬歌  |  作者:墨锋白  |  更新:2026-05-21
有肉------------------------------------------。,冲出一片半月形的滩涂。滩涂上沉积着厚厚一层淤泥,而淤泥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野兽的尸骸。、野猪、獾,还有几具辨认不出形状的大型动物,被洪水裹挟的断木和石块撞得支离破碎。**堆叠在一起,已经泡得发白发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正是从这里蒸腾起来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洪水过后,部落死的人是他亲手一个一个拖出来的。但眼前的景象是另一种震撼——这么多肉,就这么烂在这里。“能吃?”他问。,用一根树枝翻检最边缘一具鹿尸。鹿的肚子胀得像鼓,眼珠浑浊发白,腹腔破口处涌出一股浓稠的暗色液体。他仔细观察了眼睛和腹腔,又凑近闻了闻,摇头。“这具不行。泡太久了,已经胀了。”。底下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猪身被淤泥裹了大半。他费力地扒开泥壳,露出底下的皮肉。肉色暗红,按压下去还能回弹。“这头可以。”,看着陈屹用树枝在野猪的腹部戳了几下。“你怎么分出来的?”陈屹指着野猪的眼睛:“它的眼珠子还没全白。泡的时间不长。”又指着鹿尸,“这个已经胀了,肚子里全是臭水,肉是苦的。”。他站起身,对身后几个猎人一挥手。“动手。”,趟进淤泥。淤泥没到小腿,踩下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陈屹没有下去,他站在滩涂边,一个接一个地看过每具被拖上来的兽尸。眼珠子浑浊的不行,腹部发绿的不行,肉按下去不会回弹的不行。他挑得很细,有时候一具看上去完好的野猪,他凑近闻了闻,就用树枝在猪头上画个叉。。横一下,竖一下,干净利落。不像第一次干这个。。
一个年轻猎人拖上来一具半腐烂的獾。獾的皮毛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肉。
陈屹只看了一眼。“埋了。”年轻猎人愣了一下:“还能吃吧?吃了会死。”陈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年轻猎人看了看矛,矛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下头。年轻猎人拖着獾去挖坑了。
最终筛选出来的兽尸有十几具。陈屹估算了一下,这些都还能吃,但时间紧迫——在这个季节,没有盐、没有冰,剩下的肉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全部**。
他蹲在其中最大的一头野猪旁边,开始动手处理。
骨刀沿着野猪的肚腹划开,手法不算利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先把内脏掏出来——心、肝、肺,分别放在干净的叶子上。然后是肋骨,一条一条地卸。骨头用石头敲断,扔进另一个堆里。
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陈屹掏内脏的顺序——先掏心,再掏肝,最后是肠子。
肠子是单独放的,没有跟心和肝混在一起。分开远远的。
这是老猎人才知道的讲究。肠子里有没消化完的草料和粪,混在一起会坏了整块肉。
没有人教过岩这些。至少矛不记得有人教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矛忽然开口。
陈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低下头,继续把一条肋骨从脊椎上卸下来,语气很平淡。“以前看过。”
“看谁?”
“一个老人。洪水那年,我见过他这么挑肉。”他没有多说。矛也没有追问。
这在这个时代已经够了。部落之间偶尔会有走散的流民投奔过来,带来各种各样的手艺和知识,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这个往常闷声不响的崽子居然能把几年前看过的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矛把他卸下来的肋骨条拢到自己面前,用石片刮掉上面的肉筋。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卸骨,一个刮筋。淤泥滩上只有刀锋划过肌腱的嗤嗤声和骨头折断的脆响。
“叫你什么?”矛低着头,手上一刻没停,像只是在问一块骨头。但陈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个部落里,“崽子”是称呼所有没成年、没打过猎、没杀过人的少年的。矛不再叫他崽子了。
“岩。”陈屹说。他顿了一下,又道,“以后,也许会换一个。”
矛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他把刮干净的肋骨扔进肉堆里,站起身,朝其他猎人喊了一声:“先往回搬。天黑前跑两趟,一趟搬肉,一趟搬骨头。碎骨头熬汤,比草根扛饿。”
猎人们把野猪肉砍成条,用藤条穿过肋骨的间隙,串成一串。每个人肩上都扛满了血淋淋的肉条。泥水混着血水从藤条上滴下来,滴在他们的肩膀上、后背上、腿上,没有人介意。
回程走到一半,天已经开始暗了。林间的鸟鸣稀疏下去,远处有不知名的野兽在低嗥。猎人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的矛忽然回过头,看了陈屹一眼。
陈屹肩上扛着两串野猪肉,分量不轻,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矛收回目光,骂了声“跟上”,脚下却慢了半步。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才回到营地。
篝火已经烧旺了。那是骨让人加足了柴。他从下午就坐在营地入口的那块大石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直到看见每个人肩上都扛满了血淋淋的肉条,他那张被皱纹吞没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不是笑。只是松了一下。然后又绷紧了。“能吃多久?”他问矛。
矛把肩上的肉卸在地上,用下巴指了指陈屹。“他分。他分的肉,他说能吃多久。”骨的目光转向陈屹。
陈屹蹲在地上,把一块肋排放在火光下仔细看过。“这些肉没有盐,天气还热,最多两天。两天之内吃不完就会烂。烂了的不能再吃。”
“两天之后呢?”骨问。
陈屹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在野外考察时看过的一种保存方法——用烟熏。
但那是需要时间和工具的。他没有。“两天之后,我再去找。”
骨没有追问。他看着陈屹把几块厚实的野猪肋排串起来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满足的嘶嘶声。
肉香开始在营地里弥漫。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那个瘦弱的女人抱着一岁多的婴儿,婴儿闻到了肉味,在她怀里躁动不安地蹬腿。
女人的眼睛直直盯着篝火上的肉,喉头一下一下地滚动。
几个老猎人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有挤,但他们的鼻子在微微翕动。那是饿了太久的人对肉的直觉。
陈屹站起来,走到营地中央。所有人都在看他。
“分肉,按我说的分。”他环顾一圈,“谁有意见,先听我说完。”
矛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人出声。
“第一份,给伤了的猎人。”陈屹指着矛肩上还在渗血的旧伤,“流了血的先吃。他们好了,大家才有肉吃。第二份,给带孩子的女人。奶孩子的女人不吃肉,奶就不够,孩子就活不了。第三份,剩下的所有人平分。老人、孩子、猎人,都分一样的。”
篝火边安静了一瞬。
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老猎人嘴唇动了动,嘴角瘪进去,却慢慢把头点了一下。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点,不是因为火光,是因为他在静默中被人排在了“该吃的”那一群人里。
陈屹把第一块烤好的肉从火上取下来。烫。他用两片树叶垫着手,走到矛面前。“第一份,你的。”矛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口咬了下去。
第二块,他走到那个抱婴儿的女人面前。“给孩子。”女人接过肉时,手指在发抖。
她把肉撕成极细的丝,一点一点喂进婴儿嘴里。
婴儿**手指上的油脂,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又撕了几片放进自己嘴里,低下头去嚼,眼泪掉在抱着婴儿的手背上。
陈屹转身继续分肉。每人一份。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哄抢。孩子们拿到肉的时候,眼睛亮过了头顶的星星。
一个光**的小男孩蹲在火边大口大口地啃,啃得脸上全是油,旁边一个老妇人拿自己那份肉的时候,
先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陈屹的手背,轻轻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那大约是古老的语言里最直接的致谢。
骨坐在大石上,把分到的肉撕成条慢慢嚼。
他看着围坐在篝火边的三十四个族人,嚼着嚼着停了下来,只捧着肉不动。
直到火边最后一个孩子把肉啃完,他才又慢慢嚼起来。
陈屹坐在火边,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没有盐,肉有腥膻气。
但他嚼得很慢,把每一丝肉都嚼烂了才咽下去。
这具身体的胃空了太久,第一次不能吃太多,他知道。
胃慢慢充盈起来时,他脑子里却还在运转着别的事。
这一堆肉能让他们撑过两天,再多就不行了。
必须找新的食物来源。河里的鱼,林子里的块根,还有——盐。
没有盐,再多肉也存不住。他需要盐。需要工具。需要人手。需要——
他的思绪被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
营地边缘,一块被洪水冲来的碎石堆里,传来微弱的吱唔声。
他起初以为是风。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很轻,很细,像是在叫唤。
陈屹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碎石堆里蜷着一只白色皮毛的幼崽。是狼。
在它身后,还有三团同样的白色,但都已经僵硬,显然是它的同胞。
这只还活着的缩在最里面,身体被碎石挡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前爪。它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濒死的那种抖。
陈屹蹲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这团白色捧了起来。
幼狼很凉,蜷缩在他胸口的时候,像一团冰凉的雪。
回到火边,矛正巧看过来,皱起眉:“你捡了个什么?”
“狼崽。”
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活物。它得吃肉。”
“我那份分给它。”
矛看他像看疯子。但骨忽然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肉,朝陈屹伸出手:“给我看看。”陈屹把幼狼递过去。
骨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翻了翻幼狼的眼皮,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的。”他说。
“嗯。”陈屹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的。
“我活了这么久,只见过一次白狼。”骨把幼狼还给陈屹,“那年我还没当巫。老巫说,白狼是山神的崽子。后来那个部落死了。不是灾,是人祸。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把他们屠了,因为白狼皮是献给神的礼。”
他顿了顿,看着陈屹。
“你捡它,是想让它活?”
“嗯。”
骨没有再问。他把一块自己没吃的肉递过来:“嚼烂了喂。”
陈屹接过去,把肉放在嘴里嚼成糜,用手指一点一点送进幼狼的嘴里。
幼狼闭着眼睛,含混地吞咽着,肚子微微起伏。吃了几口之后,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陈屹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白色,忽然说了句:“从灰里捡出来的,就叫烬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矛也没有听懂“烬”这个字。
骨忽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还未成形的图腾。
陈屹把幼狼轻轻放在自己腿边的兽皮上。
烬蜷成一团,白色的皮毛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橘光。
远处,狼群在深山里长嗥。一声,两声,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他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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